大年初二，上海又下起了小雨。
王濤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太爺爺的手稿影印件，翻到“古衣不適今人”那一頁，看了好幾遍。
他正在琢磨那些線條，手機響了。
倪大妮。
他接起來。“新年好。”
“新年好。”
她的聲音懶洋洋的，像是剛睡醒，帶著一點沙啞，“王師傅，過年休息得怎麼樣？”
“還行。昨天一家人去逛了城隍廟和外灘。”
“人多吧？”
“人山人海。”
她笑了一聲，然後沉默了幾秒。
“王師傅，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你做的內衣——太舒服了。”
王濤的手指在手稿上停了一下。“那就好。”
“我穿了三天，換著穿。每一件都很舒服，比我以前穿過的任何內衣都好。尤其是那件黑色的，那顆珠子——你太爺爺的手法真厲害。”
“嗯。”
“但是——”
“但是什麼？”
“隻有內衣，沒有內褲。”
王濤愣了一下。“內褲？”
“對。內衣內褲，不是一套的嗎？你做了內衣，沒做內褲，我穿什麼配？”
“你——你沒有內褲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倪大妮笑了。不是那種輕輕的笑，是笑出了聲，笑得王濤耳朵發燙。
“王師傅，你這個問題問得真有意思。我當然有內褲，但都是買的成衣，跟你做的內衣不配。麵料不一樣，版型不一樣，穿在一起不舒服。”
“那你的意思是——”
“你再幫我做幾件內褲。三件，跟內衣配套的。藕粉色配藕粉色，月白色配月白色，黑色配黑色。”
王濤沉默了很久。“我沒做過內褲。”
“內衣你也沒做過。你不是做得很好嗎？”
“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都是衣服。你連暗褶都會做，內褲能難倒你？”
王濤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她說得有道理——內褲確實比旗袍簡單得多，不需要暗褶，不需要歸拔，隻需要一個準確的版型。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王師傅，你還在嗎？”
“在。”
“你是不是不好意思？”
“沒有。”
“那你為什麼猶豫？”
“我在想版型。”
“版型有什麼好想的？我有資料，你量過的。”
“內褲的版型和內衣不一樣。內衣要看胸圍和下胸圍，內褲要看腰圍、臀圍、大腿圍。你的資料我有，但大腿圍沒有量過。”
“那你來量啊。”
王濤的手指捏緊了手機。“現在？”
“過年期間你不是沒事嗎？來量一下，順便把做好的內衣內褲一起帶過來。”
“內衣你已經拿走了。”
“我說的是內褲。你做好了帶過來。”
“我還沒開始做。”
“那你現在開始做。做好了送過來。我等你。”
王濤深吸了一口氣。“好。”
掛了電話，他坐在沙發上，看著手機螢幕發了一會兒呆。林小禾從房間裡出來，端著一杯水，看到他的表情。
“哥，你怎麼了？臉這麼紅？”
“沒怎麼。屋裡熱。”
“開著暖氣呢，二十二度。不熱啊。”
“我覺得熱。”
他站起來，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坐在書桌前，從抽屜裡拿出記錄本，翻到倪大妮那一頁。她的資料都在——腰圍、臀圍、前後腰節，但大腿圍確實沒有量過。
內褲的版型不難。三角褲、平角褲、丁字褲——他在E**OD學過內衣設計，雖然隻上了幾節課，但基本原理還記得。腰圍決定鬆緊帶的長度，臀圍決定後片的寬度，大腿圍決定褲口的鬆緊。
他畫了一張草圖。三角褲，中腰，後片用整塊麵料，前片用拚接。麵料用真絲素縐緞，跟內衣配套——藕粉、月白、黑色。黑色那條用蕾絲，跟內衣的黑色蕾絲同一塊料子。
畫完之後，他拿出麵料，開始裁剪。藕粉色的真絲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用珠針把紙樣固定好，拿起裁縫剪，沿著紙樣走。內褲的紙樣比旗袍小得多，裁剪起來更快，但容錯率更低——差兩毫米，穿上去就不舒服。
他裁完麵料，開始縫合。真絲太滑了，縫紉機的速度要放慢，針腳要更密。他用的是九號針，線的張力調到最小，腳踩踏板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半。側縫、前襠縫、後襠縫，每一道線都縫了兩遍，確保牢固。
最難的是鬆緊帶。真絲太軟，鬆緊帶太硬，縫在一起的時候要非常小心，不能拉扯麵料，也不能讓鬆緊帶扭曲。他用手工針先把鬆緊帶固定在麵料上，每隔兩厘米縫一針，然後再上縫紉機。
三件內褲，他做了整整一天。
做好之後，他又做了兩件背心。不是倪大妮要求的，是他自己想的。內衣內褲都做了，背心配一套，穿在裡麵更舒服。版型是修身的，不鬆不緊，領口開得不大不小，剛好露出鎖骨。麵料用月白色的真絲素縐緞，簡潔乾淨。
他把五件衣服——三件內褲、兩件背心——分別裝進禮盒裡，鋪上白色的棉紙，蓋上蓋子。
大年初三，下午。
王濤給倪大妮發了一條微信：做好了。方便送過來嗎？
倪大妮秒回：方便。來。
他換了件乾淨的襯衫，把那五個禮盒裝進布袋裡。出門之前照了一下鏡子，頭髮有點亂，用手捋了捋。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來。“又出去？”
“送個東西。很快回來。”
“又是那個客人？”
“嗯。”
母親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他到倪大妮家的時候，下午三點。她開門的時候穿著一件奶白色的家居服，頭髮披著，沒有化妝。看到他手裡的布袋，笑了。
“進來吧。”
王濤換了拖鞋，走進去。客廳還是那樣，乾淨得像展廳，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暖洋洋的。
“做好了。五件。”
“五件？不是三件嗎？”
“三件內褲。我又加了兩件背心。配套的。”
“這個背心——我沒說要。”
“我知道。順帶做的。一套。”
她把背心貼在身上比了比。版型剛好，領口不大不小，肩帶不寬不窄。
“你倒是會替我著想。”
“順手的事。”
她把五件衣服都看了一遍，收好，放在沙發上。
然後轉過身，麵對他。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
“王師傅，你知道我為什麼讓你送過來嗎？”
“試穿？”
“不隻是試穿。”她往前走了一步，距離變成了半米，“我想見你。”
王濤沒有說話。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指輕輕捏了一下他襯衫的領口。
“這件襯衫是你自己做的？”
“嗯。”
“麵料不錯。版型也好。但領口這裡——”她的手指在他領口邊緣輕輕劃了一下，“線跡可以再密一點。”
“下次改進。”
“下次我給你做一件。”
“你會做衣服？”
“不會。但我可以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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