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上海的天氣出奇的好。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客廳照得透亮,窗台上那盆水仙花開了,白白的花瓣,黃黃的蕊,香氣淡淡的,飄得滿屋都是。
母親天沒亮就起來了。她在廚房裡忙活了一上午,小姑打下手,奶奶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擇菜。三個女人在廚房裡進進出出,鍋碗瓢盆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父親在客廳裡貼福字。紅紙金字的福字,大門上貼一個,房門上貼一個,廚房門上貼一個。他貼完退後兩步看,覺得歪了,又揭下來重新貼。
爺爺在自己房間裡整理太爺爺的手稿。他用棉紙把每一頁都重新包了一遍,按順序排好,用紅線紮起來。這套手稿他守了大半輩子,紙張已經泛黃髮脆了,但每一個字都還在。
林小禾在客廳的茶幾上鋪開一張大紅紙,用毛筆寫春聯。她學設計專業的,字寫得不算好,但認真。上聯是“一針一線皆心意”,下聯是“三冬三夏俱衣冠”,橫批“衣被天下”。
王濤站在旁邊看。“這是太爺爺當年的對聯?”
“姥爺告訴我的。他說你太爺爺每年過年都貼這副。”
林小禾放下毛筆,退後兩步看了看,“哥,我寫得怎麼樣?”
“橫批的‘被’字寫歪了。”
林小禾湊近看了一眼,吐了吐舌頭。“真的歪了。要不要重寫?”
“不用。歪了也是心意。”
他把春聯拿起來,走到門口,貼在門框兩邊。紅紙在黑門上格外顯眼,陽光照在上麵,金粉閃閃發亮。
下午四點,年夜飯開始了。
圓桌擺在客廳中間,鋪著紅色的桌布。八道冷盤先上——白切雞、醬牛肉、糖醋排骨、涼拌海蜇、四喜烤麩、蔥油萵筍、醉蟹、桂花糖藕。熱菜一道一道地端上來——清蒸鱸魚、紅燒蹄髈、油爆蝦、炒時蔬、三鮮湯。最後是奶奶做的八寶飯,糯米上麵鋪著紅棗、蓮子、桂圓、冬瓜糖、紅綠絲,甜得恰到好處。
爺爺坐在主位,奶奶坐在他右邊,王濤坐在他左邊。父親母親坐一邊,小姑和林小禾坐一邊。八個人,八副碗筷,圓桌剛剛好坐滿,不擠也不空。
爺爺端起黃酒杯。“來,先喝一杯。”
大家舉起杯子,爺爺喝黃酒,王濤喝茶,其他人有的喝紅酒,有的喝果汁。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響了好一陣。
“這一年,不容易。”
爺爺說,聲音不大,但桌上每個人都能聽到,“濤濤從巴黎回來,開了這家店。半年時間,做起來了。我高興。”
他喝了一口酒,沒有再說什麼。
奶奶在旁邊夾了一塊鱸魚放到爺爺碗裡。“別光喝酒,吃點菜。”
母親站起來給大家盛湯。三鮮湯裡有肉丸、魚丸、蛋餃、粉絲、青菜,熱氣騰騰的。她先給爺爺盛了一碗,再給奶奶盛,然後是小姑、父親、王濤、林小禾,最後纔是自己。
“媽,你別忙了,坐下來吃。”王濤說。
“馬上就好。”她把最後一碗湯端到自己麵前,坐下來,臉上帶著笑。
王濤從口袋裡掏出幾個紅包。紅色的信封,上麵印著金色的福字。
“爺爺,這是給您的。”
爺爺接過來,捏了捏厚度。“多少?”
“您別管多少。拿著。”
爺爺沒有推辭,把紅包放在桌上,繼續喝酒。奶奶接過來的時候,用手捏了捏,臉上笑開了花。“濤濤,你給這麼多幹什麼?”
“奶奶,您和爺爺的退休工資是您們的,這是我的心意。拿著。”
“爸,這是給您的。”
父親接過來,看了一眼,沒有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耳朵根紅了。
“媽,這是給您的。”
母親接過來的時候,眼眶紅了。“濤濤——”
“媽,別哭。過年呢。”
母親抹了抹眼睛,把紅包收好。“不哭不哭,高興。”
“小姑,這是給您的。”
小姑愣住了。“濤濤,我也有?”
“有,這一段時間您辛苦了,每天買菜做飯送飯,沒有你,店裡的人都得吃外賣。”
小姑接過紅包,手微微發抖,她來上海才一個多月,沒想到王濤會給她包紅包。“濤濤,太多了——”
“不多。拿著。”
“小禾,這是給你的。”
林小禾接過來,開啟看了一眼,嘴巴張成了O形。“哥!這也太多了!”
“不多,你不是要給我做一件衣服嗎?這是本錢。”
林小禾捏著紅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沒有掉下來,她吸了吸鼻子。“哥,明年我一定給你做一件最好看的衣服。”
“好,我等。”
桌上安靜了幾秒。爺爺端著酒杯,看著王濤。
“濤濤,你給自己留了沒有?”
溫馨提示: 搜書名找不到,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 也許隻是改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