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上海下了一整天的小雨,冷得骨頭縫裡都是涼的。街上沒什麼人,店鋪大多關了門,隻有幾家賣年貨的還開著,櫥窗裡擺著紅彤彤的禮盒和對聯。
王濤一個人回了店裡。
他本來沒打算來的,放假才第二天,家裡熱熱鬧鬧的,母親在包餃子,奶奶在炸圓子,小姑在醃鹹肉,他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了二十分鐘,坐不住了。
“我出去走走。”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來:“下雨天出去幹什麼?”
“去店裡看看。盤點一下。”
“過年了還盤點?”
“嗯。很快回來。”
他撐了一把黑色的長柄傘,沿著南京西路慢慢走。街上冷清得很,平時人擠人的恆隆廣場門口隻有幾個行人在匆匆趕路。
路過那個報刊亭的時候,老大爺不在,捲簾門拉下來了,上麵貼著一張紅紙:“回家過年,初八營業。”
他到店門口的時候,雨小了一些。
牌匾在路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雲想衣裳”四個字被雨水打濕了,石綠色的字跡顯得格外鮮亮,他掏出鑰匙開門,風鈴響了一聲,在空蕩蕩的店裡格外清脆。
他把傘收好,靠在門後,開了燈。
工作區隻開了工作台上方那盞燈,其他的沒開。光線不亮,但夠用了。展示區的樣衣都罩著防塵罩,白花花的,一排一排地站著,像一群沉睡的鴿子。
兩幅瘦金體還掛在牆上,安安靜靜的。工作台上的裁縫剪、打版尺、針線盒都收在抽屜裡了,桌麵擦得乾乾淨淨,鋪著灰色的氈布。
王濤從抽屜裡拿出記錄本,開始盤點。
他翻到第一頁。八月份,第一個客人沈敏,一件旗袍,一萬二。那時候店裡剛開業,三個月沒有一個客人,沈敏推門進來的時候,小林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他往後翻。九月份,程奶瀟,三件衣服,十二萬。那是店裡的第一個大單。她全副武裝地來,戴著棒球帽、墨鏡、口罩,裹得嚴嚴實實。他堅持要親自量體,她不耐煩,但還是站上了量體台。
每一筆訂單,每一個資料,每一次調整,他都記得。不隻是記在本子上,是記在手裡、記在心裡。
他翻到最後一頁,上麵寫著一行字:“全年訂單總數:四十七件。總營收:四百三十八萬。”
他合上本子,坐在工作台前,看著空蕩蕩的店,四十七件衣服,從八月到一月,六個月。每一件都是他親手做的——裁剪、縫合、整燙、釘釦子,一針一線,一刀一剪。
他想起太爺爺手稿裡的那句話:“衣者,人也。不合人,不成衣。”
四十七件衣服,四十七個人。每一個人的身體資料都不一樣——有的腰細,有的肩寬,有的左肩高兩毫米,有的脊柱有弧度。
他把這些資料一個一個地量出來,一筆一筆地記下來,一針一針地縫進衣服裡。衣服穿在身上的時候,那些資料就活了,變成了貼合、舒服、好看。
他坐了很久,沒有開別的燈,也沒有開縫紉機。就是坐著,看著那些罩著防塵罩的樣衣,聽著窗外的雨聲。
風鈴響了。
王濤愣了一下。放假了,店門關著,誰會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門被推開了,進來一個人,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頭髮被雨水打濕了一些,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她手裡撐著一把透明的長柄傘,傘上掛著水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倪大妮。
“你怎麼——”
“我猜你就在這裡。”她把傘收起來,靠在門邊,“放假了也不回家?”
“盤點。你怎麼知道我在店裡?”
“直覺。”
她走進來,環顧了一圈空蕩蕩的店,“你不在家,也不在別的地方。上海這麼大,你除了店裡還能去哪?”
王濤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倪大妮走到工作台前,看了一眼那個記錄本。“年終盤點?”
“嗯。”
“盤出來了嗎?”
“盤出來了。四十七件,四百三十八萬。”
“不錯啊,半年的成績。”
“嗯。”
她轉過身,麵對他。工作台上方那盞燈從側麵照過來,把她的輪廓勾勒得很清楚。米白色的大衣襯著她的膚色,頭髮上還有未乾的水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她沒有化妝,嘴唇是天然的粉色,眼睛很大,瞳孔是深棕色的,裡麵映著燈光。
“王師傅,過年了,不跟我說句新年好?”
“新年好。”
“就這三個字?”
“那還要說什麼?”
倪大妮笑了,她的笑容不大,嘴角微微翹起來,眼睛彎成月牙,跟平時在鏡頭前那種笑不一樣。這是真的笑。
“你這個人,過年都說不出幾句好聽的話。”
“我不會說好聽的話。”
“我知道。所以我才來找你。”
她走到展示區前麵,看著那些罩著防塵罩的樣衣。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件的輪廓,隔著防塵罩,摸不出麵料的質感,但能摸出衣服的線條——肩線、腰線、下擺。
“王師傅,你過年休息幾天?”
“十五天。正月初九開門。”
“十五天?你閑得住嗎?”
“閑不住。但得閑。”
“那你這十五天幹什麼?”
“在家待著。陪爺爺、奶奶、爸媽、小姑、小禾。”
“就這些?”
“就這些。”
倪大妮轉過身,麵對他。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工作台上方那盞燈照著他和她的臉,光線柔和,像黃昏。
“王師傅,我有個東西要給你。”
她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深藍色的,上麵印著金色的品牌標誌。王濤看了一眼——積家。
“這是——”
“新年禮物。”她把盒子遞給他,“開啟看看。”
王濤開啟盒子,裡麵是一塊手錶。圓形錶盤,銀色,指標是藍色的,錶帶是深棕色的鱷魚皮。很簡潔,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他拿起來,翻到背麵——底蓋上刻著一行小字:“雲想衣裳。”
“倪小姐,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為什麼不能收?”
“太貴了。”
“你覺得貴,我覺得不貴。”倪大妮看著他,“你一件旗袍八萬八,我做兩件就二十萬。這塊表才十幾萬,不貴。”
“那不一樣。你是客人,我是裁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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