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話會之後,王濤的生活沒有任何變化。
他照樣每天八點到店,晚上十點回家,坐在工作台前裁剪麵料、踩縫紉機、一針一針地縫盤扣。
茂名南路那些人的議論、眼紅、試探,他聽過就放下了。
二月三號那天,他坐在工作台後麵,手裡縫著邱金勝那件長衫的最後一顆盤扣,忽然停下來,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
二月九號是臘月二十二。
要過年了。
“小林,”他放下針線,“你過來一下。”
小林從收銀台後麵走過來。
“店裡的放假安排,我定了。二月九號開始放假,正月初九上班。十五天,帶薪。”
“十五天帶薪假?!”
小林的眼睛亮了,“王哥你說真的?”
“真的。你們幾個人,從去年八月到現在,一天都沒休息過。該歇歇了。”
小林捂著臉,差點哭出來。她在上海打了五年工,從來沒有老闆給過帶薪年假,更別說十五天。
“還有年終獎。”
王濤從抽屜裡拿出幾個信封,每個信封上都寫著名字,“你、周姐、小陳、劉阿姨,每人一個。數目不一樣,但都是按這半年的表現算的。多的別驕傲,少的別灰心,明年繼續努力。”
小林接過信封,開啟看了一眼,手開始發抖。“王哥,這太多了——”
“不多。你值這個數。”
小林捏著信封,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周姐從麵料架那邊走過來,接過信封,開啟看了看,沉默了很久。她在旗袍店幹了十年,從來沒有拿過年終獎。
“王師傅,謝謝。”
小陳接過信封的時候手也在抖。她剛畢業半年,這是她人生中第一份年終獎。
劉阿姨最後一個接,開啟看了看,點了點頭。“王師傅,我收下了。明年繼續好好乾。”
年禮是王濤提前準備好的。每人一盒定製的年糕禮盒、一箱贛南臍橙、一盒進口車厘子、一罐爺爺推薦的明前龍井。東西不算貴重,但都是他一樣一樣挑的。
年糕是蘇州一家老字號做的,他專門開車去買的,橙子是父親托朋友從贛南直接發過來的,比超市裡的甜得多,車厘子是母親在批發市場挑了一上午的,龍井是爺爺存了半年的私房茶,這次拿出來分了。
“王哥,你連年禮都準備好了?”小林抱著那堆東西,眼眶紅紅的。
“過年嘛,要有過年的樣子。”
二月八號晚上,臘月二十一,王濤訂了一家本幫菜館的包間,請所有人吃飯。
爺爺、奶奶、父親、母親、小姑、林小禾、宋遠山、小林、周姐、小陳、劉阿姨,加上劉阿姨的老公,滿滿當當坐了一大桌。
包間很大,圓桌能轉,窗戶對著南京西路的夜景,霓虹燈在冬夜裡亮著,冷冷清清的,但包間裡暖洋洋的。
菜一道一道地上。八寶鴨、鬆鼠鱖魚、水晶蝦仁、草頭圈子、醃篤鮮、紅燒肉、酒香草頭、蟹粉豆腐。每道菜都是本幫菜的經典做法,濃油赤醬,甜鹹適口。
爺爺坐在主位,端著茶杯。他不喝酒,但今天破例倒了一杯黃酒。“今天高興,喝一杯。”
奶奶在旁邊看了他一眼,沒有攔。
王濤站起來,端著酒杯——還是以茶代酒,他酒量不行,從來不喝。
“說幾句。”
大家都安靜了。
“第一句,謝謝大家。沒有你們,雲想衣裳開不到今天。”
他看了看小林、周姐、小陳、劉阿姨。“你們四個人,從開業第一天就在,最苦的時候一個月沒有一個客人,你們也沒有走。謝謝。”
小林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周姐低頭喝茶,眼眶紅紅的。小陳吸了吸鼻子。劉阿姨端著杯子,笑著點了點頭。
“第二句,謝謝宋叔。你關了茂名南路的店來我這裡,我沒有什麼能報答你的,隻能好好做衣服。你在店裡,我心定了很多。”
宋遠山端著酒杯,沉默了一會兒。“王濤,不是你心定了,是我心定了。在你這裡做衣服,我才知道什麼是做衣服。”
“第三句,謝謝爺爺。沒有您,沒有太爺爺的手稿,沒有老陳家的麵料,沒有這半年的底氣。您六十七了還在店裡幫忙,我——”
他說不下去了。
爺爺端著黃酒杯,麵無表情。“別煽情了,吃飯。”
大家都笑了。
“第四句,謝謝爸媽、奶奶、小姑、小禾。你們是我的後盾。沒有你們,我什麼都不行。”
王濤舉起茶杯。“第五句——明年繼續做衣服。做更好的衣服。乾杯。”
“乾杯!”
包間裡響起了碰杯的聲音。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漸漸熱起來。小林喝了兩杯啤酒,臉紅撲撲的,拉著周姐的手說個不停。
小陳和劉阿姨的老公在聊股票。父親和宋遠山在聊車——兩個人都是車迷,從阿爾法德聊到五菱宏光,從油耗聊到保養,聊得不亦樂乎。
母親和小姑在商量年夜飯的選單,奶奶在旁邊聽著,時不時插一句。
爺爺坐在主位,端著茶杯,看著這一桌人。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嘴角一直微微翹著。王濤坐在他旁邊。
“爺爺,您高興嗎?”
“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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