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濤在上海博物館門口站了四十分鐘,纔等到那個電話。
他不想來的。
從爺爺那回來之後,那件衣服一直放在他房間的衣櫃最深處,用藍布包袱包著,外麵又套了一層防塵袋。
他沒有再開啟過,不是因為不想看,是因為不敢看。
他怕看了之後,就不捨得放下了。
但事情的發展比他想象的快得多。
回上海第三天,一個在拍賣行工作的大學同學找上門來,說是有個私人收藏家想找一件有分量的中國古董服飾,價格好商量。同學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他家裡有些老東西,輾轉找到了他。
王濤拒絕了。
然後同學又打了一次電話,說那位收藏家願意出兩千萬。
王濤又拒絕了。
第三次,同學直接帶了鑒定專家上門。兩個人在他的出租屋客廳裡坐了一下午,言辭懇切,態度恭敬。
臨走的時候,鑒定專家留下一句話:“王先生,那件東西如果真的是明代早期的妝花緞龍袍,品相完好,它的價值遠遠不止兩千萬。但您一個人留著它,它隻是一件壓在箱底的衣服。如果讓它進入市場,被真正懂得保護它的人收藏,它才能繼續活下去。”
那句話戳中了王濤。
他想了三天。
第四天,他給爺爺打了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他以為訊號斷了,才聽到爺爺的聲音。
“你自己拿主意。”
“爺爺,您不怪我?”
“怪你什麼?留著它是守著,賣了它也是守著。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爺爺頓了頓,又說了一句:“你太爺爺當年留著它,不是因為它值錢。是因為怕它斷了。如果賣了能讓它有個好去處,也不算辜負。”
掛了電話,王濤又坐了很久。
他聯絡了同學,約了時間,把那件衣服從衣櫃裡取出來,重新開啟。
這一次他看得很仔細。
不是看紋樣,不是看工藝——那些東西他已經看過很多遍了。
他看的是品相。
說實話,他第一次看到這件衣服的時候,就被它的品相震驚了。
明代的絲織品,能儲存到現在的,大多數都已經糟朽不堪,顏色褪盡,絲線斷裂,隻能躺在博物館的恆溫恆濕櫃裡,隔著玻璃讓人看個輪廓。
但這件不一樣。
它被儲存得太好了。
緞麵沒有蟲蛀的痕跡,金線幾乎沒有脫落,五彩絲線的顏色雖然不如新的時候鮮艷,但每一種顏色都還能辨認出來。紅色還是紅的,藍色還是藍的,綠色也沒有發黃變褐。
他後來查了很多資料,才知道原因。
太爺爺用的是最傳統的方法儲存——樟木箱、草木灰、每年春秋兩季各晾曬一次,不能在太陽底下暴曬,要在陰涼通風的地方晾半天,收起來之前用軟布輕輕拂去灰塵,再放幾顆花椒防蟲。
六十年,爺爺照著做。
六十年,一次都沒有落下。
王濤把手伸進袖口裡摸了摸,裡麵的襯裡雖然有些發硬,但依然完整。馬蹄袖的弧度還在,袖口的龍紋針腳細密,沒有任何鬆脫。
前襟的釦子少了一顆——那是唯一的瑕疵。
但瑕不掩瑜。
這是一件完整的、品相近乎完美的明代早期妝花緞龍袍。
五爪龍,十二章紋,明黃色。
它至少值一個億。
這是鑒定專家走後,王濤自己在網上查了國內外拍賣紀錄之後得出的結論。清代中期的龍袍,品相一般的,拍賣價都在千萬以上。清代早期的,品相好的,五千萬到八千萬。明代的東西,市麵上幾乎見不到——因為太少了,少到沒有人能給出一口價。
王濤把那件衣服重新包好,聯絡了同學。
後麵的事情,像是一列啟動了就不能停的火車。
鑒定、估價、預展、宣傳、造勢。
拍賣行的人比他想象的更專業,也更瘋狂。他們請了故宮的退休研究員來做鑒定,老專家戴著白手套,在燈下看了整整兩個小時,最後摘下眼鏡,說了四個字:“難得一見。”
估價報告出來的時候,王濤看了一眼那個數字,把報告翻了過去。
預展那天,那件龍袍被放在一個獨立的展櫃裡,燈光專門調成了柔和的暖色,最大限度地還原了緞麵的光澤。
來看的人很多。
有收藏家,有博物館的人,有記者,還有一些純粹是來看熱鬧的。
王濤站在人群後麵,看著那些人隔著玻璃拍照、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沒有人知道他纔是這件東西的主人。
拍賣會在一個週六的下午兩點。
上海某家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臨時改成了拍賣場。椅子擺了兩百多把,幾乎坐滿了。後麵還站了兩排人。
王濤坐在倒數第三排的角落裡,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襯衫,沒有領帶。
他沒有舉牌號。
他不想讓別人知道他是賣家。
拍賣師是一個五十多歲的香港人,普通話帶著濃重的粵語口音,但節奏感很好。前麵幾件拍品過得很快,有字畫、有瓷器、有玉雕,成交價從幾十萬到幾百萬不等。
氣氛不溫不火。
然後,那件龍袍上場了。
大螢幕上的照片一出來,會場裡安靜了一瞬。
不是那種刻意的安靜,是所有人同時屏住了呼吸的那種安靜。
明黃色的緞麵在照片裡泛著柔和的光,五爪龍的鱗片層層疊疊,十二章紋的每一個細節都被放大了投射在螢幕上——日裡麵的金烏,月裡麵的玉兔,黼的斧刃,黻的亞字紋。
每一處都是手工刺繡,每一處都承載著六百年的時間。
拍賣師清了清嗓子。
“第1047號拍品,明代早期妝花緞十二章紋龍袍一件。品相完好,傳承有序,經多位專家鑒定為真品。起拍價,三千二百萬人民幣。”
三千二百萬。
王濤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事先知道的底價是三千萬,拍賣行的人跟他商量過,最後定了三千二百萬。
“三千五百萬。”前排有人舉牌。
“三千八百萬。”電話委託席那邊有人出價。
“四千萬。”
會場裡的氣氛一下子緊了。
王濤注意到,出價的幾個人他都認不出來——有坐在前排的中年男人,穿著深藍色的西裝,有電話委託席後麵那個一直沒露麵的神秘買家,還有一個坐在中間靠右位置的年輕女人,戴著墨鏡,旁邊的助理一直在低聲打電話。
“四千二百萬。”
墨鏡女人舉牌了。
拍賣師的聲音提高了半度:“四千二百萬,13號買家出價四千二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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