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中飯,爺爺沒有像往常一樣去午睡。
他把王濤叫到了堂屋裡,讓他坐下。
奶奶端了兩杯茶過來,看了看爺爺,又看了看王濤,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隻是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回了廚房。
堂屋裡隻剩下祖孫兩個人。
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爺爺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看著王濤。
“閣樓裡的東西,你都看了?”
“看了。”
“大的那隻箱子,你也開了?”
“開了。”
爺爺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茶杯邊緣慢慢轉了一圈。
“那隻箱子裡的東西,你太爺爺傳下來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這些東西,等有朝一日家裡出了個真正懂衣裳的人,就交給他。”
爺爺看著王濤的眼睛。
“你去巴黎學了三年,拿了畢業證回來。我不知道你學得怎麼樣,但既然你回來了,那些東西就該給你了。”
王濤想說什麼,被爺爺抬手攔住了。
“先別急著說。那些東西,你太爺爺藏了一輩子,我守了大半輩子,不是因為它們值錢——”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
“是因為它們不該被忘了。”
王濤沒有說話。
爺爺站起來,走到堂屋靠牆的那個老式櫃子前,從腰帶上取下一把鑰匙,開啟了櫃子最上麵的一層。
那個櫃子王濤從小就知道,但從來沒有見人開啟過最上麵那一層。
爺爺從裡麵拿出一個藍布包袱,不大,大概兩尺見方,包得很嚴實。
他走回來,把包袱放在茶幾上,解開上麵的結。
藍布一層一層地開啟,裡麵還有一層白布,白布裡麵是一層棉紙。
王濤的心跳莫名地快了起來。
最後一層棉紙掀開。
是一件衣服。
疊得很整齊,但即使疊著,也能看出它的質地和分量。
緞麵。
不是普通的緞子,是那種隻有在老照片和博物館裡才能看到的妝花緞,顏色是正正經經的明黃——不是現代的檸檬黃或者土黃,是那種沉甸甸的、帶著光澤的、像秋天熟透的麥子一樣的明黃色。
爺爺沒有展開它,隻是把棉紙往兩邊撥了撥,露出了衣服的一角。
那個角上,綉著一個紋樣。
王濤湊近了看。
是一個圓形的圖案,裡麵綉著一隻三足烏——太陽。
金線繡的,雖然已經過去了很多年,但金線的光澤還在,在午後的陽光裡微微發亮,太陽的周圍綉著火焰紋,用了三四種不同深淺的紅線,從正紅到暗紅,層層過渡,火焰像是真的在跳動。
“這是——”
“日,”
爺爺說,“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紋。”
王濤的呼吸停了一瞬。
十二章紋。
他在E**OD的課堂上聽過這個詞。在紡織品史的課程裡,教授用一節課專門講東方的帝王禮服。PPT上放過大都會博物館收藏的那件清代龍袍的照片,隔著螢幕,他看到了那些紋樣,但他當時隻是記下了考試要用的知識點。
日,月,星辰——取其照臨。
山——取其穩重。
龍——取其變幻。
華蟲——取其文采。
宗彝——取其忠孝。
藻——取其潔凈。
火——取其光明。
粉米——取其滋養。
黼——取其決斷。
黻——取其明辨。
十二個紋樣,每一個都有含義,每一個都不是隨便綉上去的。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親眼看到實物。
“爺爺,”他的聲音有些啞,“這是——”
“你太爺爺留下的,”爺爺說,“具體怎麼來的,他沒細說過,隻說年輕的時候在蘇州,經手過幾件宮裡的東西。後來世道亂了,那些東西散的散、毀的毀,就剩下這一件。”
“這是真品?”
爺爺看了他一眼。
“你摸摸看。”
王濤伸出手,手指碰到緞麵的那一瞬間,他收回了手。
他的手在發抖。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伸出手去。
緞麵是涼的,但那種涼不是冰冷的涼,而是像深井裡的水,帶著一股沉甸甸的涼意。
他輕輕地摸了一下。
妝花緞的質地比他現在見過的任何麵料都要複雜。經緯線的密度極高,手指滑過去的時候能感覺到每一根絲線的存在。那些金線不是浮在表麵的,而是織進了緞子裡,和絲線絞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把那一角輕輕翻過來,看背麵。
背麵的絲線是亂的,各種顏色的線頭交織在一起,像是某種神秘的密碼。
這是手工織造的。
沒有機器能做出這種背麵。
“爺爺,可以展開看看嗎?”
爺爺點了點頭。
王濤站起來,把茶幾上的茶杯挪開,把藍布包袱的四個角展開鋪平。
然後他小心地捏住衣服的兩個肩部,慢慢地提起來。
明黃色的緞麵在他手中展開。
陽光從堂屋的門照進來,落在那件衣服上。
王濤屏住了呼吸。
這是一件吉服袍,不是正式的朝服,但規製極高。圓領,大襟右衽,馬蹄袖,通身綉著九條龍——前胸後背各有一條正龍,兩肩各有一條,前後襟各有兩條行龍,裡襟還有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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