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號下午,王濤收到了一封請柬。
請柬是送上門來的,一個穿灰色夾克的年輕人,騎著一輛電動車,停在店門口,推門進來,把一張米白色的硬卡紙放在收銀台上。
“王師傅,茂名南路商會的茶話會,這週六下午兩點,在茂名南路的‘聽鬆閣’,請您賞光。”
小林拿起請柬看了看,遞給王濤。請柬上的字是印的,不是手寫的,措辭很客氣:“特邀雲想衣裳王濤師傅撥冗蒞臨,共敘同業情誼。”落款是“茂名南路定製商會”,蓋了一個紅色的印章。
王濤看了一眼,放在工作台上。
“知道了。”
送請柬的人走了之後,小林湊過來:“王哥,你要去嗎?”
“去。”
“你不怕這是鴻門宴?”
“鴻門宴也得去。不去就是心虛。我沒做什麼虧心事,不怕。”
宋遠山從旁邊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張請柬,沉默了一會兒。
“王濤,這個茶話會,我去過一次。”
“什麼時候?”
“前年。那時候我在茂名南路開店,有人請我去的。去了才知道——不是敘舊,是分蛋糕。誰家在什麼地段、做什麼價位的衣服、接什麼樣的客人,都有默契。你不守默契,就是壞了規矩。”
“什麼默契?”
“茂名南路那一片,大大小小幾十家定製店,各有各的定位。有的做老克勒的生意,有的做婚慶西裝,有的做旗袍。價格也有默契——誰家做什麼價位,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果有人打破了默契,價格比大家高、客人比大家多、名氣比大家大,那就是壞了規矩。”
王濤沉默了一會兒。
“宋叔,你覺得他們會跟我說什麼?”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麼好話。你最近風頭太盛,價格漲了,訂單排到六月,明星客人一個接一個。茂名南路那幫人,做了十幾年都沒你這樣的熱度。他們心裡能舒服嗎?”
王濤點了點頭。
“我去看看。”
週六下午兩點,王濤一個人去了茂名南路。
聽鬆閣在茂名南路的中段,是一棟老洋房改的茶室,門口種著兩棵桂花樹,冬天光禿禿的,但枝幹遒勁,看得出來有些年頭了。
他推門進去,一個穿旗袍的迎賓小姐把他領到二樓的一個大包間裡。
包間很大,中間放著一張紅木長桌,桌上擺著茶具和幾碟點心。窗戶朝著茂名南路,能看到街上的梧桐樹和來來往往的行人。
長桌兩邊已經坐了七八個人,都是中年男人,有的穿著西裝,有的穿著中式外套,有的穿著襯衫馬甲。每個人的麵前都放著一杯茶和一個名牌——茂名南路某某定製店,某某師傅。
王濤的名牌放在長桌的末端,最靠近門的位置。不是主位,也不是客位,是——末位。
他坐下來,掃了一眼在座的人。大部分他不認識,但有一個他見過——坐在長桌中段的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他麵前的名牌上寫著“周鶴鳴,周記裁縫鋪”。
周鶴鳴。茂名南路資格最老的裁縫,做了三十多年,圈子裡人稱“周爺”。宋遠山跟他提過——手藝是好的,但脾氣大,規矩多,看不得別人比他出風頭。
周鶴鳴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看到王濤進來,目光掃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站起來。
王濤點了點頭,也沒有站起來。
兩點整,最後一個客人到了。是一個四十齣頭的男人,穿著一件花呢西裝,頭髮抹了髮膠,亮晶晶的。他坐在周鶴鳴旁邊,名牌上寫著“趙金城,金城洋服”。
周鶴鳴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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