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一號,麵料的問題來了。
那天上午,王濤像往常一樣坐在工作台前裁剪麵料。
他正在做邱金勝那件月白色長衫,真絲素縐緞已經裁了一半,剪刀沿著紙樣走得很順。
手機響了,是杭州那家麵料供應商的銷售經理,姓李,合作了快半年,一直挺順暢。
“王師傅,有個事跟您說一下。您上週訂的那批香雲紗,可能要晚半個月才能到。”
王濤放下剪刀。“為什麼?”
“廠裡最近單子多,排期緊張。您要的那幾個顏色——靛藍、月白、深灰——都比較特殊,需要單獨開缸染,時間上確實趕不出來。”
“半個月?”
“至少半個月。可能更久。”
王濤沉默了一會兒。“李經理,我們合作了半年,每個月我都從你這裡訂麵料,從來沒有拖過款。現在你說要延期半個月?”
“王師傅,我知道您是老客戶。但廠裡確實排不開,我也沒辦法。”
“那靛藍色的香雲紗呢?那件等著用。”
“也延期。同一批缸染的,都延。”
王濤沒有再說話。他掛了電話,坐在工作台前沉默了很久。
宋遠山從旁邊看過來。
“怎麼了?”
“杭州那邊說麵料要延期半個月。”
宋遠山放下手裡的裁縫剪。
“半個月?你上週訂的那批?”
“對。靛藍、月白、深灰,三塊香雲紗,全部延期。”
宋遠山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有人在背後使絆子了。”
王濤看著他。“你確定?”
“確定。我做了十二年,這種事見多了。你在南京西路風頭太盛,價格漲了,訂單排到六月,同行眼紅。他們動不了你的手藝,就在麵料上卡你。杭州那家廠子,肯定是接到了別人的招呼,優先給別人供貨,把你的單子往後排。”
王濤沒有說話,他想起了邱先生說的話——“有人在背後搞小動作。”
也想起了宋叔說的話——“麵料商不給你供貨。”現在都應驗了。
“宋叔,你覺得是誰?”
“不知道,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怎麼辦。”
王濤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另外兩家供應商——蘇州一家,義大利一家,他先給義大利那邊打了個電話,對方說義大利正在放假,最快也要三週才能到貨。三週,等不了。
他又給蘇州那家打電話。電話響了很多聲才接,對方支支吾吾地說最近廠裡檢修,產能不足,可能要等。
王濤掛了電話,看著手機螢幕沉默了很久。三家供應商,兩家出了問題,一家在義大利遠水救不了近火。這不是巧合。
“宋叔,你說對了。有人在卡我。”
宋遠山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王濤,你現在手裡的麵料還能撐多久?”
王濤算了算。“靛藍色的香雲紗夠做程奶瀟那件,月白的夠做邱先生那件長衫,深灰的已經用完了,還差一塊做日常外套的麵料。”
“也就是說,你手頭的麵料隻夠做現有的訂單。新訂單的麵料全部被卡了。”
“對。”
“那你打算怎麼辦?”
王濤沉默了一會兒。“先把手頭的訂單做完。新訂單——再說。”
宋遠山看著他,欲言又止。王濤知道他想說什麼——不能停。店裡的生意正在上升期,預約排到六月,如果因為麵料問題停工,損失的不僅是錢,還有信譽。
但王濤不想求人。他不想打電話去求那個李經理,也不想去找別的供應商低聲下氣地問有沒有貨。他做衣服的時候,手是穩的。但此刻他的手有點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爺爺從後麵走過來。他一直在聽,沒有說話。他走到王濤的工作台前,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
“濤濤,你跟我來一下。”
王濤跟著爺爺走到後麵的小房間。那是爺爺平時整理麵料的地方,靠牆放著幾個架子,上麵碼著各種麵料。
爺爺走到最裡麵的架子前,蹲下來,從最底層拉出一個大箱子。箱子是樟木的,表麵發黑,銅鎖扣鋥亮,跟老家閣樓裡那兩隻箱子是同一套。
“開啟看看。”
王濤蹲下來,掀開蓋子。裡麵整整齊齊地碼著麵料——香雲紗、宋錦、緙絲、素縐緞,每一塊都用棉紙隔開,疊得一絲不苟。
他拿起最上麵的一塊,展開來——是一塊極深的靛藍色香雲紗,顏色比他平時用的深一個色號,但麵料的質感更好,經緯線織得更密,表麵有一層細細的絨毛感,像是活的。
“爺爺,這是——”
“蘇州老陳家的料子,你太爺爺當年就從他們家進貨,三代人了。”
王濤愣住了。“老陳家?”
“蘇州吳江盛澤鎮,陳家絲織。你太爺爺在世的時候,跟陳家老爺子是拜把子的兄弟,後來世道變了,兩家斷了聯絡,前幾年我託人找到了陳家的後人,他們還在做麵料,還是老工藝,手工塗層,比機器做的好得多。”
“爺爺,您怎麼不早說?”
“你一直有合作的供應商,我不想摻和。但現在你的供應商靠不住了,該用老陳家的料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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