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金勝先生第二次來店裡,是一月底的一個下午。
這一次他身邊還是跟著那個三十多歲的人,戴著一副銀框眼鏡,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是上次跟著他來的那位助理。
邱金勝先生自己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麻外套,裡麵是白色襯衫,乾淨利落,跟第一次來的時候差不多,但氣色好了一些,臉上的皺紋似乎都舒展了幾分。
“王師傅,我又來了。”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低沉沙啞,但帶著笑意。
王濤從工作台後麵站起來。“邱先生,請坐。”
邱金勝在會客區的沙發上坐下來,助理坐在他旁邊,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幾上。邱金勝把信封推到王濤麵前。
“第二幅。昨晚寫的。”
王濤開啟信封,裡麵是一幅瘦金體書法,寫的是李白的《清平調》其二:
一枝紅艷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筆力比第一幅更加老辣,尤其是那個“香”字,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是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看不見的弧線。王濤看了很久,小心地收好。
“邱先生,謝謝。您的衣服我已經開始做了。日常外套的白坯做好了,您要不要試穿一下?”
“好。”
王濤從架子上取下那件深灰色香雲紗外套的白坯,遞給邱金勝。邱金勝站起來,接過白坯,轉身看了看店裡。
“試衣間在那邊。”王濤指了指。
邱金勝走進試衣間,助理跟在後麵幫他整理衣服。門關上了。
大概三分鐘後,門開了。邱金勝穿著那件白坯外套走出來,站在三麵鏡子前麵。
王濤走過去,站在他身後。白坯的線條基本是對的——領口貼合,肩線平整,衣長到胯骨,盤扣的位置在胸前偏右。但有幾個地方需要調整。
“左肩這裡,”
王濤指了指他左肩的位置,“您的左肩比右肩低了兩毫米,白坯沒有做調整,所以這裡多了一小道褶。正式做的時候我會在左肩的肩縫裡加一點吃勢,把這個褶消化掉。”
“好。”
“袖子,”
王濤輕輕抬起他的左臂,“您平時寫字的時候,手臂抬多高?”
邱金勝抬起手臂,做了一個寫字的姿勢——手臂與肩膀平齊,手腕微微下垂,手指虛握,像是在握一支看不見的筆。
“大概這個高度。”
王濤量了量袖窿到手臂的距離。“袖子的寬度夠了,但袖口的長度要改。現在袖口到手腕的位置,寫字的時候會往上跑。我改短一厘米,同時把袖口的寬度收窄半厘米,這樣手臂抬起來的時候袖子不會堆在手腕上。”
“好。”
“還有後背,”
王濤繞到他身後,“您寫字的時候站得直,後背不需要太多餘量。但肩胛骨這裡,”
他用手點了點邱金勝後背肩胛骨的位置,“您的手臂抬起來的時候,肩胛骨會往外擴。這裡需要預留兩毫米的餘量,不然寫大字的時候會勒。”
邱金勝轉過身看著他。“王師傅,你做過寫字穿的衣服?”
“沒有。第一次做。”
“那你怎麼知道這些?”
“量體的時候看出來的。您站著的姿態、手臂抬起來的角度、肩胛骨的活動範圍,這些都寫在您的身體上。我隻需要讀出來就行。”
邱金勝沉默了一會兒。“你太爺爺的手稿裡,有沒有寫過怎麼做寫字穿的衣服?”
王濤愣了一下。“沒有。太爺爺的手稿裡都是做衣服的規矩。”
“那你今天做的,就是你自己的規矩。”
王濤沒有說話。邱金勝換回自己的衣服,從試衣間裡出來,坐回沙發上。助理給他倒了杯茶,他接過去喝了一口。
“王師傅,有件事我想跟你說一下。”
“您說。”
邱金勝放下茶杯,看了助理一眼。助理點了點頭,從公文包裡拿出一部手機,翻到什麼東西,遞給他。邱金勝把手機放在茶幾上,螢幕朝上。
“前幾天我跟幾個朋友吃飯,有做服裝生意的,也有做媒體的。聊到了你的店。”
王濤沒有說話。
“有人說你的店太傲了——不接急單、不插隊、不議價、不打折。還有人說你的價格漲得太快,從五萬八漲到八萬八,才用了不到一個月。更有人說你這是飢餓營銷,故意控製訂單量,製造稀缺感。”
邱金勝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轉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
“說這些話的人,有的是同行,有的是——我不太好說。”
王濤沉默了一會兒。“邱先生,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你不意外?”
“不意外。從漲價那天起,我就知道會有人這麼說。”
邱金勝看著他。“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怎麼辦。做我的衣服。”
邱金勝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他的笑容不大,但能看出來是真的高興。
“你爺爺當年也是這個脾氣。有人在他麵前說他做的衣服貴,他就一句話——‘嫌貴別買’。說完繼續做衣服。”
“我爺爺比我硬。”
“你也不軟。”邱金勝站起來,走到門口。助理連忙跟上去,幫他推開門。
邱金勝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王師傅,靜安區做定製的不止你一家。茂名南路、長樂路、陝西北路,大大小小幾十家裁縫鋪。你最近風頭太盛,有人眼紅是正常的。”
“我知道。”
“你不怕?”
“不怕。我做我的衣服,他們做他們的衣服。客人自己會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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