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西路的梧桐樹光禿禿的，但陽光很好，從櫥窗照進來，把整間店照得透亮。
王濤正在給程奶瀟那件靛藍色旗袍做最後的整燙，林小禾坐在旁邊的小桌子上練習壽字扣，宋遠山在縫一件西裝的袖口。
三個人各做各的事，店裡安靜得隻有縫紉機的噠噠聲和熨鬥噴出蒸汽的嘶嘶聲。
門被推開了。
風鈴響了一聲。
進來的男人五十歲出頭，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裡麵是黑色的高領毛衣，乾淨利落。
他沒有戴帽子，也沒有戴墨鏡，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鬢角有幾根白髮。他的身材偏瘦，但肩膀很寬，站在那裡像一棵落完了葉子的樹——瘦，但有骨架，後麵有一位三十來歲的人跟在身後，手裡拿著一些東西。
王濤抬頭看了他一眼，覺得這個人眼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請問，王濤王師傅在嗎？”
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沙啞，像大提琴的低音弦。
“我是。”
男人走過來，站在工作台前麵，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展示區的樣衣、麵料架上的布料、工作台上的打版紙和裁縫剪。他看得不快，但很仔細，每一件樣衣都要停留幾秒，像是在讀什麼。
“王師傅，我姓邱，邱金勝。慕名而來，想請你做幾件衣服。”
邱金勝。王濤愣了一下。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國內最著名的瘦金體書法家，專攻宋徽宗一脈，筆力遒勁，風骨清奇。博物館裡見過他的作品，上海博物館門口那塊匾額就是他寫的。
爺爺書房裡掛著一幅他的字，是“靜”字，瘦金體，筆鋒淩厲又不失文氣。
“邱先生。”
王濤站起來，“久仰。”
邱金勝擺了擺手。“不用客氣。我是個寫字的老頭子，來找你做衣服，你是師傅，我是客人。”
他在會客區的沙發上坐下來。林小禾端了茶過來，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放下。
“王師傅，我想做三件衣服。一件日常穿的中式外套，一件出席活動穿的禮服，還有一件——我想做一件可以穿著寫字的長衫。”
“長衫？”
“對。我寫字的時候，一站就是三四個小時。手臂要抬起來，肩膀要放鬆，腰要挺直。普通的衣服穿著寫字，要麼肩膀勒，要麼袖子礙事。我想要一件專門為寫字設計的衣服。”
王濤點了點頭，在記錄本上寫下來。
“好的。那我先給您量體。”
邱金勝站起來，走到量體台前。王濤從抽屜裡取出一根新的皮尺。
量體的過程很安靜。邱金勝不怎麼說話，隻是在王濤量到肩膀的時候問了一句：“我的左肩是不是比右肩低？”
“低了兩毫米。不明顯，但做衣服的時候要調。”
“你量過很多人的肩膀吧？”
“每個客人都量。”
“有多少人左右肩是完全平的？”
王濤想了想。“大概十分之一。”
邱金勝沉默了一會兒。“人不是機器，左右不對稱是正常的。但做衣服的人要把這些不對稱的地方找出來，用麵料補上。你這是在跟人講和。”
王濤沒有接話，繼續記錄資料。
量完體之後，王濤拿出麵料冊，一頁一頁地翻給邱金勝看。
日常中式外套，邱金勝選了一塊深灰色的香雲紗。不是黑色，是深灰色，像墨汁兌了一點水，在光下看有一層隱隱的銀光。王濤建議做改良款的中山裝——立領，對襟，用盤扣固定。不加刺繡，素麵，讓麵料的質感說話。
禮服，邱金勝選了一塊黑色的絲絨，但王濤建議他換一種。
“邱先生，您是書法家，出席的活動大多是文化類的。黑色絲絨太正式，也太常見。我建議用藏青色——接近黑色，但在光下看是深藍色的，比黑色多一層變化，也更襯東方人的膚色。”
邱金勝看了看那塊藏青色的絲絨，伸手摸了摸。
“好。就這個。”
長衫，邱金勝猶豫了很久。
“王師傅，長衫的麵料我不懂，你幫我選。”
王濤想了想，從麵料架上取下一塊月白色的真絲素縐緞。麵料很薄，很軟，垂墜感極好，在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這個顏色叫月白。不是白色，是帶一點藍的白，像月光照在雪地上。真絲素縐緞的垂墜感好，穿上之後會順著身體的線條走，不會跟身體較勁。袖子的寬度我會按照您寫字的動作來設計——手臂抬起來的時候，袖子不會往上跑，也不會勒肩膀。”
邱金勝摸了摸那塊麵料，沉默了很久。
“月白。好。我寫字的時候，喜歡穿白色的衣服。但這個白不是死白，是活的。”
“價格方麵，日常外套九萬，禮服十三萬，長衫十一萬。加在一起三十三萬。”
邱金勝沒有還價。他從大衣內側的口袋裡拿出一張卡，遞給劉阿姨。
刷卡的時候，王濤猶豫了一下。
“邱先生，有件事我要跟您說一下。”
“什麼事？”
“店裡的預約已經排到了六月底。新客人要排隊，不能插單。”
邱金勝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那我等。”
“但您是書法家，您的時間可能比較靈活。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可以——”
王濤停頓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件事。爺爺書房裡掛著的那幅“靜”字，落款是邱金勝。
爺爺告訴他，這個字是邱金勝寫的，他是國內寫瘦金體最好的人。
他又想起太爺爺手稿扉頁上的那句話——“手藝這東西，不是一個人能傳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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