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的一個下午，王濤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小林叫過來，讓她翻出預約本，數一數現在排隊的訂單有多少。小林翻了半天，報出一個數字：“四十七個。排期已經到了六月底。”
王濤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
“從下個月開始，每個月隻接五單。”
小林手裡的筆掉在了桌上。
“五單？王哥，你現在一個人做旗袍和禮服，一個月能做七件。加上宋叔做西裝，一個月十二件。你隻接五單，那不是——”
“不是隻接五單。是每個月隻開放五個新預約。老客人的加單不算在內。”
小林張了張嘴，算了一下。“那加上老客人的加單，一個月大概還是七八件的量。跟現在差不多。那你為什麼要減少新客人的預約？”
“因為現在的訂單太多了。”
“多不好嗎？”
“多意味著趕。趕出來的衣服，不夠好。”
小林看著他，沒有接話。
王濤翻開自己的記錄本，指著上麵密密麻麻的訂單記錄。
“你看，去年十二月，我做了七件旗袍。每一件都花了至少四十個小時。今年一月，我到現在已經做了四件，但每一件都超過了五十個小時。不是因為做得慢了，是因為每一件都比以前做得更細。”
他翻到程奶瀟那件靛藍色旗袍的記錄。“這件旗袍，光是暗褶的位置我就調整了四次。以前做暗褶，零點八厘米的摺疊，熨三遍就行了。現在我要熨五遍，還要用手工針固定五針，不是三針。多出來的時間，是為了讓衣服更好。”
他合上本子。
“我要做的不是更多的衣服，是更好的衣服。”
小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那新客人怎麼選？誰可以約，誰不能約？”
“不選。先到先得。每個月一號開放五個預約，約滿了就等下個月。價格也要調整。”
“漲多少？”
王濤想了想。“旗袍從五萬八漲到八萬八。西裝從七萬二漲到十萬。禮服從九萬五漲到十五萬。這是不帶刺繡的價格。刺繡另算。”
小林倒吸了一口氣。
“王哥，這個價格——”
“你覺得貴？”
“不是我覺得貴，是客人會不會覺得貴？”
“不會。因為從下個月開始，我做的不再是普通的高階定製。是頂級高訂。”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小林聽出了這句話的分量。
頂級高訂。
在服裝行業裡，“高階定製”這個詞已經被用爛了。商場裡的成衣品牌說自己是高定，網上幾百塊的旗袍也說自己是高定。
但真正的頂級高訂，全世界隻有那麼幾家——巴黎的Chanel、Dior、Givenchy的高階定製工坊，倫敦薩維爾街的那幾家百年老店，義大利的那幾個家族工坊。
它們的共同點是：貴，慢，少，但每一件都是藝術品。
王濤想做的，就是這種。
小林把新的預約規則和價格整理好，發在了店裡的官方賬號上。她以為會有很多人抱怨，但評論區裡最多的留言是：“終於漲價了，之前太便宜了。”
有人算了一筆賬：“一件旗袍八萬八，王師傅要做四十個小時以上，每個小時的成本才兩千多。這個價格在頂級定製裡是最低的。巴黎高定工坊的一件禮服，起步價是五萬歐元。”
也有人問：“漲價了質量會不會更好？”
王濤親自回復了這條評論：“質量不會更好，因為之前已經是最好的了。漲價是因為我做不了更多，隻能做更好。”
這條回復被截圖轉發了上萬次。
宋遠山看到新的價格表，沉默了很久。
“王濤，你知道我現在做一件西裝要多少小時嗎？”
“多少？”
“以前我做一件西裝，三十個小時。現在我做一件，要四十五個小時。左肩的餘量、袖窿的弧度、後中縫的吃勢，每一處都要反覆調整。你做一件旗袍要五十個小時，我做一件西裝要四十五個小時。按照你定的價格，一件西裝十萬，一個小時也就兩千多。這個價格，在西裝定製行業裡不算高。”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定更高？”
“因為西裝不是我的主業。你的手藝值更多，但現在還不是時候。等你的手藝再穩一穩，價格再調。”
宋遠山看著他，沒有反駁。
他知道王濤說的是對的。他的手藝正在發生變化——不是技術上的變化，是心態上的變化。以前他做西裝，是為了完成一件衣服。現在他做西裝，是為了做好一件衣服。這個轉變需要時間，不能急。
王濤不僅調整了價格和預約規則，還做了一件事：製定了店裡的培訓計劃。
他把小林、周姐、小陳、劉阿姨四個人叫到一起，開了一個會。
“店裡的生意越來越好，但你們不能一直做現在的工作。小林不能一直接電話，周姐不能一直招呼客人，小陳不能一直在門口站著。你們要學東西。”
小林愣了一下。“學什麼？”
“學做衣服。”
會議室裡安靜了三秒。
“王哥，你是說——讓我們學裁縫？”小林的聲音有些發抖。
“對。不是讓你們馬上開始做衣服，是從基礎學起。認識麵料、使用工具、手縫基礎、盤扣、打版。一步一步來。”
他拿出一張紙，上麵寫著培訓計劃。
“第一階段，認識麵料。周姐帶。她對麵料的瞭解比我深，由她來教你們怎麼分辨麵料的成分、織法、品質。兩個月。”
周姐點了點頭。
“第二階段，手縫基礎。爺爺帶。手縫是裁縫的基本功，針距、線跡、鬆緊，每一針都要練到肌肉記憶。三個月。”
“第三階段，盤扣。小禾帶。她現在的盤扣水平已經可以教人了。三個月。”
“第四階段，打版基礎。宋叔帶。打版是做衣服的核心，學會了打版，纔算真正入門。四個月。”
他放下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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