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的變化，是從宋遠山來了之後開始加速的。
以前她隻在週末來店裡，跟著爺爺學盤扣，偶爾幫王濤整理麵料、記錄資料。盤扣她學得很快，琵琶扣、蝴蝶扣、萬字扣，不到一個月就全部掌握了。
爺爺說她打扣的速度比自己還快，雖然嘴上不說，但每次林小禾打完一個漂亮的萬字扣遞給他看的時候，爺爺的嘴角都會動一下。
宋遠山來了之後，林小禾來店裡的頻率從週末變成了每天下午。同濟大學四平路校區離南京西路不遠，坐地鐵隻要二十分鐘。
她每天下午上完課就背著書包過來，有時候連晚飯都在店裡吃，一直待到晚上**點纔回學校。
“哥，我今天又學了一個新東西！”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書包帶子還沒卸下來，就跑到王濤的工作台前，手裡舉著一張打版紙。
王濤接過來看了看——是一張西裝的袖窿紙樣，弧線畫得還算流暢，但肩點的位置偏了兩毫米。
“肩點這裡，再往裡收兩毫米。袖窿的弧線不是畫出來的，是算出來的。從肩點到腋下，每一厘米的弧度都不一樣。”
林小禾湊過來看，認真地點了點頭，拿回去改了。
宋遠山坐在旁邊的工位上，正在裁剪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麵料。他抬頭看了林小禾一眼，又看了看她手裡的紙樣。
“小禾，你學打版多久了？”
“跟姥爺學了盤扣，打版是最近才開始跟哥學的。大概——三個星期？”
宋遠山放下剪刀，拿過她的紙樣看了看。
“三個星期能畫成這樣，不錯了。”
他指了指袖窿弧線的位置，“但這裡，你用的是死尺寸。打版不能用死尺寸，要用活尺寸。每個人的身體都不一樣，你要根據客人的資料去調整弧線的弧度，而不是套用標準版。”
林小禾愣了一下。“活尺寸是什麼意思？”
宋遠山站起來，走到人台前麵，拿起一根皮尺。
“你看，這個人台的肩寬是三十八厘米，袖窿弧線從肩點到腋下的長度是二十三厘米。但如果換一個肩寬四十厘米的人，袖窿弧線就不能簡單地加長兩厘米。因為肩寬增加的同時，肩斜的角度也會變，袖窿的深度也會變。你要把所有相關的資料都重新算一遍，而不是隻改一個數字。”
林小禾的眼睛亮了一下。“所以打版不是畫圖，是算數？”
“是算術，也是幾何。衣服是穿在立體的人身上的，但紙樣是平麵的。你要把立體的身體拆解成平麵的紙樣，每一片都要精準，拚回去的時候才能嚴絲合縫。”
林小禾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拿回紙樣，在旁邊坐下來重新修改。
王濤看了宋遠山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宋叔，你教得比我清楚。”
宋遠山搖了搖頭。“不是教得清楚，是挨罵挨多了，我師傅當年教我的時候，罵了我整整一年才讓我碰剪刀。小禾比我強多了。”
林小禾聽到這句話，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宋叔，您別誇我，我差得遠呢。”
“不是誇你，是實話。”宋遠山坐下來，繼續裁剪麵料。
王濤注意到，林小禾最近改口了。以前她叫宋遠山“宋師傅”，現在叫“宋叔”。叫王濤還是“哥”，叫爺爺還是“姥爺”，但叫宋遠山的時候，語氣裡多了一些親近。
宋遠山也變了。剛來的時候，他叫王濤“王師傅”，說話客客氣氣的，像兩個同行在談生意。現在他叫“王濤”，語氣隨意了很多，偶爾還會開個玩笑。
有一天中午吃飯的時候，宋遠山端著一碗銀耳羹，看著王濤說：“王濤，你知道嗎，我第一天來的時候，心裡想的是——這小子才二十六，能有多少本事。現在我想的是——這小子二十六，我四十二，白活了十六年。”
王濤正在吃排骨，差點嗆到。
“宋叔，您別這麼說。”
“不是捧你，是實話。你做衣服的時候，手比我穩。我做了二十年，比不上你做了十年的。這不是手藝的問題，是天分的問題。”
爺爺在後麵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不是天分，是心。濤濤做衣服的時候，心裡不想別的，你做衣服的時候，心裡想的東西太多了。”
宋遠山沉默了一會兒。
“老爺子說得對。我以前做衣服，想的是能不能賺錢、客人滿不滿意、同行怎麼看我。現在坐在這裡做衣服，什麼都不想。就是做衣服。”
爺爺點了點頭，繼續喝他的銀耳羹。
有一天下午，店裡來了一位老客人，是宋遠山在茂名南路的老顧客。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宋遠山以前給他做的西裝，進門就愣住了。
“宋師傅？你怎麼在這裡？”
宋遠山站起來，笑了笑。“我現在在這裡做。老張，你的西裝穿得怎麼樣？”
“好得很！這件穿了三年了，還是跟新的一樣。”
男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西裝，又看了看宋遠山身上的工作圍裙，“你茂名南路的店呢？”
“關了。”
“關了？為什麼？”
宋遠山看了王濤一眼。
“來這裡學手藝。”
男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宋師傅，你說笑話吧？你做了二十年，還跟人學手藝？”
“不是笑話。是真的。”
男人看了看宋遠山，又看了看王濤，搖了搖頭。“你們這行，我是越來越看不懂了。”
王濤站起來，對男人說：“您今天來是取衣服還是新做？”
“新做。宋師傅，你再給我做一套西裝。還是老樣子，藏青色，單排扣。”
宋遠山點了點頭，拿出本子開始記錄。
男人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宋師傅，你在這裡做，我放心。以後還找你。”
門關上了。
宋遠山坐在工作台前，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消失，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客人跟了我八年。每年做兩套西裝，從來沒有找過別人。”
王濤沒有說話。
宋遠山低下頭，繼續裁剪麵料。
下午的時候，林小禾在爺爺的小桌子旁邊練習盤扣，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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