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鹿的旗袍,王濤做了整整一個月。
不是他做得慢,是白小鹿改得太多次了。從第一次試白坯到最後一次確認成品,她前前後後來了十四次。
平均每兩天來一次,有時候是調整尺寸,有時候是修改細節,有時候就是來看看進度,然後站在鏡子前比劃半天,說“我覺得這裡還是不太對”。
第十四次來的時候,是來取成品的。
深紅色的香雲紗旗袍,左胸上方綉著一朵立體的梅花,五種深淺不同的紅色絲線層層過渡,花瓣的邊緣用最細的胭脂紅線勾邊,花蕊用金線綉成一小簇,凸出在花瓣中央,像是真的有一朵梅花開在麵料上。
王濤把旗袍掛在展示區,等白小鹿來。
下午兩點,白小鹿準時推門進來。這一次她沒有戴帽子,也沒有戴墨鏡,頭髮披散著,穿了一件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
“王師傅,我的旗袍好了嗎?”
“好了。”
王濤從展示區取下旗袍,遞給她。
白小鹿接過去,沒有急著試穿,而是先翻來覆去地看。她看了領口的針腳,看了袖口的鎖邊,看了腰線的暗褶,最後把目光停在那朵梅花上。
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摸了摸花瓣。
“立體的。”
“對。高階刺繡的特點就是立體感。花瓣的層次是通過不同長度的針腳實現的,最外層的花瓣比內層的長一點,邊緣微微翹起來,看起來就是立體的。”
白小鹿點了點頭,拿著旗袍走進了試衣間。
這一次她在試衣間裡待了很久。
王濤坐在工作台後麵,手裡拿著針線,但耳朵不自覺地豎起來聽著試衣間裡的動靜。
五分鐘過去了。
十分鐘過去了。
十五分鐘過去了。
小林在旁邊小聲說:“王哥,她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話音剛落,試衣間的門開了。
白小鹿走出來,站在三麵鏡子前麵。
深紅色的香雲紗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襯得她的麵板白了一個色號。旗袍的腰線貼合得恰到好處——不是勒出來的細,是自然的、流暢的收攏。暗褶在腰線位置形成了一道若有若無的影子,像是光線在那裡輕輕地彎了一下。
那朵梅花在她左胸上方盛開著,花瓣的層次在光線下格外清晰,花蕊的金線一閃一閃的。
白小鹿站在鏡子前,看了很久。
她轉過身,看了看側麵。
又轉過身,看了看背麵。
然後她麵對鏡子,抬起手臂,做了一個簡單的動作——把手放在腰間。旗袍的袖籠跟著她的手臂一起動了,暗褶在腰線處微微展開,又微微收攏。
她放下手臂,摸了摸腰線的位置。
“王師傅,暗褶這裡——”
“暗褶在裡側,外麵看不到縫線。您摸到的那條線是麵料的摺痕,不是縫線。”
“所以外麵看起來是平的?”
“對。但身體動的時候,摺痕會跟著動,不會扯著麵料。”
白小鹿又轉了一圈,裙擺微微飄起來,露出膝蓋上方兩指的位置。
“裙擺的長度剛好。”
“按照您第五次調整的尺寸做的。”
白小鹿笑了。
“你還記得是第五次?”
“記得。您每一次調整我都記在本子上了。”
白小鹿走回試衣間,換回自己的衣服,把旗袍掛在手臂上走出來。
“王師傅,我滿意了。”
王濤點了點頭。
“那就好。”
白小鹿走到收銀台前,劉阿姨已經把尾款算好了。她刷了卡,然後轉身看著王濤。
“王師傅,謝謝你。”
“不客氣。”
“你知道嗎,我以前找過很多裁縫做衣服,沒有一個人能讓我改十四次還不發脾氣的。你是第一個。”
王濤沒有說話。
白小鹿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你是不是有強迫症?”
王濤愣了一下。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做的每一件衣服,每一個細節都摳得特別細。暗褶的摺痕要熨三遍,袖口的鎖邊要拆了重做,連釦眼的大小都要精確到毫米。這不是強迫症是什麼?”
王濤想了想。
“可能吧。但我覺得這不是強迫症。”
“那是什麼?”
“是習慣。我爺爺做了一輩子衣服,他教我的時候就說,衣服上的每一個細節都是能看見的。你以為看不見的地方,穿衣服的人一定能感覺到。所以沒有細節是可以馬虎的。”
白小鹿看著他,眼神裡多了一些東西。
“你爺爺也是個有意思的人。”
“他就在後麵。”
白小鹿往工作區後麵看了一眼,爺爺正坐在一張小桌子前,戴著老花鏡,在整理一批新到的麵料。他把每一塊麵料都拿起來摸一摸,看一看,然後分類放到架子上,動作很慢,但很認真。
“你爺爺多大年紀了?”
“六十七。”
“還在幫你幹活?”
“他說閑著難受,來給我看看麵料、帶帶徒弟。”
白小鹿笑了笑。
“你們家人是不是都這樣?閑不下來?”
“差不多。”
白小鹿走到門口,推門之前回頭說了一句:“王師傅,下次我做禮服還來找你。到時候我盡量少改幾次。”
“改多少次都行。”
白小鹿笑著搖了搖頭,推門出去了。
風鈴響了幾聲。
王濤坐回工作台前,繼續做手裡那件還沒完成的襯衫。
小林在旁邊小聲嘀咕:“十四次,我的天,白小鹿真的是完美主義。”
周姐笑了:“完美主義遇上強迫症,絕配。”
王濤頭都沒抬。
“別閑聊了,把新到的麵料整理一下。”
“是是是,王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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