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來店裡那天,是一個週三的下午。
他吃過午飯,跟奶奶說了句“我出去走走”,就拄著柺杖出了門。
從國際麗都城到南京西路851號,爺爺走得不快,但很穩。
他穿著王濤給他做的那件淺灰色夾克,腳上是一雙黑色的老北京布鞋,走在靜安區的街道上,跟周圍那些穿著時髦的年輕人格格不入,但自有一種從容。
他已經六十七了,頭髮全白了,但精神很好,做了五十年的衣服,他的手指依然靈活,眼睛依然好使——不戴老花鏡也能穿針,這一點連王濤都覺得不可思議。
爺爺在國營服裝廠做了一輩子,從學徒做到車間主任,退休後又在家門口開了一個小裁縫鋪,給街坊鄰居做衣服改衣服,一直做到王濤去巴黎那年才徹底歇下來。
他現在每個月有四千多塊的退休工資,奶奶也有三千多。兩個人加起來不到八千,在上海不算多,但夠用了。他們不是那種會亂花錢的人,最大的開銷就是買菜。
爺爺到店門口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
門口停著兩輛保姆車——比前幾周少了,但還是有。店門口的人行道上站著幾個人,有的在拍照,有的在往裡張望。
爺爺抬頭看了一眼那塊紅木牌匾。
“雲想衣裳。”
他唸了一遍,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他推門進去了。
風鈴響了。
小林正在招呼一個客人,抬頭看到一個白髮蒼蒼的老爺子進來,愣了一下,然後認出來了——這是王哥的爺爺,王哥手機屏保上那張照片裡的人。
“爺爺好!”小林的聲音比平時甜了三度。
爺爺點了點頭,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
展示區掛滿了樣衣,漢服、旗袍、中山裝、西裝,五顏六色,整整齊齊。工作台上鋪著打版紙和麪料,裁縫剪放在旁邊,針線盒開著,像是主人剛剛離開了一會兒。
會客區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正在翻麵料冊。周姐站在旁邊給她介紹。收銀台前麵還站著一個年輕男人,手裡拿著一張取衣單,劉阿姨正在幫他查訂單進度。
王濤從工作台後麵站起來,看到爺爺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爺爺?您怎麼來了?”
“出來走走,順路看看。”
王濤走過去,扶著爺爺在會客區的空沙發上坐下。小陳端了杯茶過來,爺爺接過去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把裁縫剪上。
“忙不忙?”
“還行。今天有三個客人預約,上午來了一個,下午還有兩個。”
爺爺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坐在沙發上,安安靜靜地看著王濤工作。
王濤回到工作台前,繼續給一個客人量好的資料打版,他畫線的動作很快,但很準,鉛筆在打版紙上走出一條條流暢的弧線,畫完之後,他用珠針把紙樣固定在一塊深藍色的羊毛麵料上,然後拿起裁縫剪,開始裁剪。
剪刀沿著紙樣的邊緣走,一刀到底,不拖泥帶水。麵料在刀刃下發出細微的聲響,裁完之後,他把每一片布料編號、標註,疊好放在一旁。
爺爺一直在看。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眼神不一樣了。那種眼神王濤見過——小時候爺爺做衣服的時候,看一塊好麵料的眼神,就是這樣的。
是一種老手藝人看到好東西的時候,才會有的眼神。
不是驚訝,是認可。
王濤做完手裡這塊麵料,站起來走到爺爺麵前。
“爺爺,要不要去後麵看看?”
爺爺站起來,跟著王濤走到工作區後麵。那裡有一個小房間,王濤平時用來存放麵料和半成品。
架子上碼著上百種麵料,從國產的香雲紗到進口的Scabal羊毛,從蘇州的宋錦到義大利的蕾絲,整整齊齊,分門別類。
爺爺伸手摸了一塊香雲紗,用指腹感受了一下麵料的質感。
“這塊料子不錯。蘇州來的?”
“對,盛澤那邊的一個老廠子做的,手工塗層,比機器做的好。”
爺爺點了點頭,又摸了一塊宋錦。
“這塊是你太爺爺留下的?”
王濤愣了一下。
“您怎麼知道?”
“這個紋樣,”
爺爺指了指宋錦上的龜背紋,“是蘇州東吳綢廠六七十年代的產品,那個廠子早就關了,市麵上看不到這種紋樣了,你太爺爺留下的那箱子裡,有幾塊就是這個廠的。”
王濤點了點頭。
“爺爺,您眼睛真毒。”
爺爺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在小房間裡轉了一圈,看了看麵料架上的分類標籤,摸了摸工作台的桌麵,最後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的弄堂。
“你這裡缺人手嗎?”爺爺忽然問。
王濤愣了一下。
“爺爺,您想——”
“我在家閑著也是閑著,”
爺爺轉過身看著他,“你奶奶天天在家看電視,跳廣場舞,我坐不住,你這裡要是缺人,我來給你幫幫忙。”
王濤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您——您認真的?”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