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開業第三個月的一個週三下午。
上海下了點小雨,南京西路的行人比平時少了一些。王濤坐在工作台後麵,正在給沈敏那件旗袍做最後一次試穿調整。沈敏站在試衣間前,轉著身看鏡子裡的自己,滿意地點著頭。
“王師傅,腰這裡再收兩毫米會不會太緊?”
“不會。您站直我看看。”
沈敏站直了,王濤蹲下來,用別針在她腰側比了一下位置。
“就按這個收。”
“好。”
門在這時候被推開了。
不是那種慢慢推開的,是猛地一下——像是有人被雨淋急了,想趕緊躲進來。門上的風鈴叮叮噹噹地響了一長串,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進來的是一個女人。
但看不清她的臉。
她戴著一頂黑色的棒球帽,壓得很低,帽簷下麵還架著一副幾乎遮住半張臉的墨鏡。口罩是黑色的,把嘴巴和鼻子捂得嚴嚴實實。身上穿著一件oversized的灰色衛衣,長到蓋住了屁股,下麵是黑色緊身褲和一雙白色運動鞋。
整個人裹得像要去機場躲狗仔。
王濤看了她一眼,覺得這個造型有點眼熟——不是人眼熟,是那種“明星微服出行”的造型眼熟。他在巴黎的時候見過幾次,那些來店裡定製禮服的女明星,進門前都是這副打扮。
女人站在門口,先是快速掃了一眼店裡,確認沒有其他客人之後,才把門關上。她的目光在展示區的樣衣上停了兩秒,然後落在王濤身上。
“你是老闆?”
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故意在控製音量。
“我是。需要幫忙嗎?”
女人走到展示區前,開始一件一件地看樣衣。她的動作很快,不像沈敏那樣仔細翻看麵料和針腳,而是快速地用手摸一下麵料,扯一下袖口,翻一下領標。
小林想上去介紹,被王濤用眼神攔住了。
女人看了大概五分鐘,最後停在那件藕粉色改良旗袍前麵。她伸手把旗袍從衣架上取下來,放在自己身前比了比。
王濤注意到了她的動作。
她比衣服的時候,身體有一個很細微的調整——肩膀微微開啟,腰背挺直,下巴微微抬起。這是一個習慣鏡頭的人才會有的姿態。
“這件旗袍,有我的碼嗎?”她問。
“定製的話,什麼碼都有。”
“多少錢?”
“看麵料和工藝。這件樣衣是一萬二。”
女人沒有說話,把旗袍掛回去,又走到男裝區看了一眼那件改良中山裝。
“這件呢?”
“六萬八。”
“西裝呢?”
“五萬到二十萬不等。”
女人轉過身,麵對王濤。墨鏡後麵的眼睛看不出表情,但她的身體語言說明她在做決定。
“我要做三件。”
王濤的眉毛動了一下。
“可以。您想做什麼款式?”
“兩件旗袍,一件西裝。”
“好的。您先坐,我給您倒杯茶,我們慢慢聊款式和麪料——”
“不用了。”女人打斷他,“款式就照你們店裡的樣衣做,旗袍要那件藕粉的和我剛纔看的那件黑色的,西裝要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裝。麵料用最好的。”
王濤看著她,沒有立刻接話。
“好的,那我先給您量一下尺寸。”
女人的身體僵了一瞬。
“不用量,我有尺寸。”
她從衛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遞給王濤。王濤接過來展開,上麵寫著十幾組數字——胸圍、腰圍、臀圍、肩寬、袖長、衣長、領圍、前腰節、後腰節、腿圍、膝圍、褲長。
數字寫得很工整,但王濤一眼就看出來,這不是專業量體師量的。
胸圍和腰圍的差值比例不對——如果按照這個差值做旗袍,腰側會出褶。肩寬的數字偏大了半厘米,應該是量的時候沒有考慮到肩斜的角度。
最離譜的是前後腰節的資料,差了整整一厘米,這在定製裡是不可能出現的——正常人的前後腰節差不會超過零點五厘米。
“這個尺寸是誰幫您量的?”
“我助理。”
“助理不是專業的量體師。”
“那又怎樣?”
王濤把那張紙放在工作台上,看著女人。
“我做衣服,隻用我自己量的尺寸。”
女人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耐煩:“我給你的尺寸已經很詳細了,你照著做就行。”
“不行。”
王濤的語氣很平靜,但很堅定。
“為什麼?”
“因為每個人的身體都是不對稱的。左肩和右肩的高度可能差兩三毫米,脊柱的弧度會影響後中線的走向,甚至連站姿都會影響衣服的貼合度。這些資料,隻有我親自量,我才知道怎麼處理。用別人的尺寸,做出來的衣服不合身,浪費您的錢,也浪費我的時間。”
女人站在那裡,沉默了幾秒。
“我所有的衣服都是用這個尺寸做的,從來沒有出過問題。”
“那是成衣。”
王濤說,“成衣有餘量,差一點沒關係。定製不一樣。定製是要貼著您的身體做的,差一毫米,穿在身上的感覺都不一樣。”
店裡的氣氛有點僵。
小林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周姐假裝在整理麵料架,耳朵豎得老高。沈敏已經換好了自己的衣服,站在試衣間門口,看看王濤,又看看那個全副武裝的女人,識趣地沒有插嘴。
女人摘下墨鏡。
一雙很大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長。即使沒有化妝,那雙眼睛也足夠讓人認出來。
程奶瀟。
王濤不認識她。
但小林認識。小林的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最後變成了一聲倒吸的涼氣。
程奶瀟看著王濤,眼神裡有審視,也有猶豫。
“你確定一定要量?”
“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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