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周。
這是王濤給自己定的時間。
程奶瀟的三件衣服，不用刺繡，隻做素麵，香雲紗旗袍、蕾絲旗袍、中山裝。
沒有繡花就省了大部分手工時間，但版型上的功夫一點都不能省——尤其是那件香雲紗旗袍。
香雲紗，麵料中的老頑固。
這種麵料表麵有一層黑色的塗層，是薯莨汁和河泥反覆浸泡出來的，摸上去涼涼的，滑滑的，但骨子裡硬得很。
它不像絲綢那樣服帖，也不像棉麻那樣隨和。它有自己的脾氣——你順著它，它就順著你，你跟它較勁，它就跟你死磕。
王濤從小就知道這個道理。
爺爺教他的第一課，不是怎麼拿針，不是怎麼裁布，是怎麼“摸”麵料。
“每一塊布都有自己的脾氣，”
爺爺說，“你上手一摸，就知道它想往哪裡走，不想往哪裡走，順著它的脾氣做，衣服就活了，逆著它的脾氣做，衣服就死了。”
王濤把那塊香雲紗鋪在工作台上，手掌從布麵上慢慢撫過去。
涼。
滑。
有一點點澀。
他用指腹感受麵料的經緯走向——經線緊，緯線鬆，這是香雲紗的特點。如果按照常規的版型裁剪，緯線方向的收縮率會比經線大，做出來的衣服穿幾次就會變形。
他在打版紙上重新畫了紙樣。
經線方向保持不變，緯線方向的尺寸放大了百分之三，預留收縮量。
這是他自己的經驗。
畫完紙樣，他用珠針把紙樣固定在麵料上，拿起裁縫剪。
下刀之前，他又停下來，看了一眼那塊香雲紗。
黑色的麵料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棕色光澤，像深秋的湖麵。他想起程奶瀟站在量體台上的樣子——腰身極細，脊柱的弧度比常人更大，前後腰節差一點六厘米。
這個資料他記在了本子上，也記在了腦子裡。
普通旗袍的後片是平的，但程奶瀟不能做平的。
一點六厘米的腰節差，意味著她的脊柱有一個明顯的S形曲線。如果按照常規版型做，衣服穿上去之後，後中縫會弔起來，前襟會往下墜，整件衣服都是歪的。
王濤在紙樣上做了三處調整。
第一處，後中縫加吃勢。在脊柱弧度最大的位置，他在後中縫的縫合線上預留了額外的麵料，縫合的時候通過熨燙和手工歸攏，讓麵料自然貼合脊柱的曲線。
第二處，腰省移位。程奶瀟的腰身極細，如果按照常規的省道位置收腰，省道的終點會落在腰節以上，穿上去之後腋下會堆褶。他把省道的終點往下移了一厘米，同時把省道的寬度收窄了零點五厘米。
第三處——
王濤拿起筆，在腰線的位置上畫了一條線，然後在這條線的下方又畫了一條線。
兩條線之間的距離，是零點八厘米。
這是暗褶。
爺爺曾給了他講過的一個老手藝，現在很少有人用了。
普通旗袍收腰靠的是省道——把多餘的麵料縫進去，形成一個三角形的摺疊。但省道有個問題：它會改變麵料的紋路走向，在省道終點形成一個細微的凸起。
暗褶不一樣。
暗褶不是把麵料縫起來，是把麵料折起來。在腰線的位置做一個零點八厘米的摺疊，用熨鬥壓平，從外麵看是平滑的，但裡麵多了一層結構。
這層結構給腰臀之間留出了活動的餘量——坐下的時候不會綳，彎腰的時候不會扯，轉身的時候衣服會跟著身體走，而不是跟身體較勁。
王濤把紙樣上的暗褶線畫好，然後開始裁布。
剪刀沿著紙樣走，不快不慢。
香雲紗在刀刃下發出細微的聲響，像秋天的落葉被風吹過石板路。
裁完之後，他把每一片布料編號、標註，放在工作台的一側。
然後是縫合。
香雲紗不能用太高的溫度熨燙，否則表麵的塗層會發白。王濤把熨鬥的溫度調到了絲綢檔，比平時低了二十度。
縫紉機的針換成了九號的細針，線的張力調到了最小。
他踩下踏板，麵料在針板上前進。
針腳均勻，每英寸十二針。
縫到腰線位置的時候，他停下來，把麵料從縫紉機上取下來，放在熨燙台上。
暗褶。
他用指甲在麵料上劃出一條淺淺的摺痕，沿著紙樣上的暗褶線。然後把麵料對摺，用熨鬥壓住，蒸汽噴出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薯莨味。
三秒。
鬆開。
摺痕還在，很淺，但很清晰。
他把摺痕處的麵料用手工針固定住，縫了三針，不鬆不緊。
然後繼續踩縫紉機。
後中縫的吃勢是最難的部分。
王濤把兩片後片疊在一起，對齊，然後用雙手把其中一片微微推起——在脊柱弧度的位置，多推了大概兩毫米。他一邊推一邊縫，針腳比平時密了一些，每英寸十五針。
縫完之後，他把後中縫放在熨燙台上，用熨鬥的尖端正反兩麵各燙了五秒。
蒸汽散去之後，後中縫呈現出一種微微的弧形，不是筆直的，但也不是歪的。是那種——他想了半天，找不到一個準確的詞——是那種“剛好貼合”的弧度。
他把縫好的旗袍套在人台上。
退後兩步。
腰線位置的暗褶從外麵幾乎看不出來，隻有湊近了仔細看，才能看到一條若有若無的線——像水麵上的一道漣漪，不仔細看就錯過了。
但這條線會讓衣服活過來。
王濤站在人台前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腰線的位置。
平滑。
服帖。
沒有多餘的褶皺，也沒有緊繃的感覺。
就是剛剛好。
小林端著一杯茶走過來，站在旁邊看。
“王哥，這件旗袍的腰線怎麼跟之前的不太一樣？”
“加了暗褶。”
“暗褶是什麼？”
王濤想了想，該怎麼跟一個沒做過衣服的人解釋暗褶。
“你看這件旗袍的腰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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