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郊碗裡隻用勺子滴了兩滴辣椒油,攪拌開來,都看不到紅色,若是不說,都看不出來還放了辣椒油。
沈嫖買的羊肉不算少,三份都各要了一斤多,外加魚肉還有菜,最後煮的是粉絲。
柏渡吃肉都吃撐了,但還是吃了一份粉絲,他已經可以自己想法子怎麼吃,如何吃。
用飯時極為安靜,冇過多久,一桌子食材全部都乾乾淨淨。
沈嫖倒是很滿意這個鍋,銅做火鍋來涮,確實極佳。
柏渡吃的很飽,本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但看到阿姊拿來的甘蔗,還是要上一節,有一搭冇一搭的啃著,剛剛用過涮羊肉,再來吃這涼絲絲的甘蔗,透著彆樣的舒服,甜津津的。
眼看日頭落下,掛在半空中變的紅彤彤,但光也不再刺眼。
沈郊心裡生出不捨的情緒,家中自然好,阿姊好,穗姐兒好,都好,可若是他能再掙出個好前程,那就更好,所以再不捨也要舍。
柏渡吃完甘蔗就和沈郊一同收拾碗筷,搬到井邊洗洗刷刷。
“我到書院後,就寫封信給家中,向我嫂嫂保舉阿姊,這樣的話,家中席麵我也能吃上阿姊做的彆的菜了。”
沈郊把他洗過的再過一遍乾淨的水,“大嫂嫂是不會理你的。”他也見過柏家這位嫂嫂的,去歲阿孃逝去,喪事打點時,還是嫂嫂特意派來兩位經過事的媽媽幫忙,阿孃的喪事辦的也算體麵,後來他去柏家致謝,嫂嫂端正穩重,他是想不到柏兄如果回家說個冇完,嫂嫂哪裡會信他?
柏渡聽他說過,倒是笑起,“不會的,隻需要一句話,嫂嫂就會答應我。”
“什麼?”沈郊不信。
“阿姊是沈兄的親阿姊,我大哥哥和嫂嫂都覺得你穩重端方,文章上很有見的,所以是你的阿姊,以你的人品,自然也會信賴的。”柏渡太瞭解家人。
沈郊一時語塞,半晌纔開口,“你應當好好反思自己,為何這樣保舉彆人的事,還需要用我來做信用。”
“不用反思,我知曉的,就是我胡鬨慣了,不過這樣也益處的,不是熟人,都彆想從我嘴裡聽出一句實話。”柏渡把最後一個碗洗乾淨,“沈兄,我覺得你很有識人之才,我確實應該去台諫,吵架譏諷參奏怕再冇有人比我更合適,而且他們都覺得我每日都在胡說八道,我今日回到書院後,就要更加用心讀書做文章。”他也不知是吃的太飽,吃的太好,發起雄心壯誌來,氣勢如虹。
天陰沉沉的,沈嫖去馮娘子處取新衣裳,衣裳做的很是妥帖,針腳細密。
馮娘子也是頭回接這麼好的布料和皮子來做,比之平常更格外用心,巷子裡都是平頭百姓,哪有人能穿得上這樣好的料子。
沈嫖付完剩下的錢,拿著衣裳回去,快到家門口時就看到一個大約三十歲左右的娘子,穿著素藍的褙子,頭髮插著一根銀釵,身邊站著一個確實胖乎乎的孩子,周圍三三兩兩的站著四鄰,她想起昨日穗姐兒和她說的事情,心裡大約有譜,她提著包裹往前又走上幾步,正準備開口說話,就聽到柏渡手中拿著一個梨子,邊吃邊譏諷。
“呦,吃的挺胖,長的挺醜,想的挺好。”
“不過我看你家賀大郎是不是發現我阿姊開食肆賺了銀錢,名聲好,樣貌好,所以你纔要上門找麵子。”
“窮的用飯都不敢放鹽,怕不是盯上我阿姊的嫁妝吧。”
“你什麼你,知道我是誰嗎?知道我爹是誰嗎?”知道我晌午吃的什麼嗎?柏渡幾句話就把那婦人罵的氣的跳腳。
沈郊被柏渡攔在身後,一時都插不上嘴。
那男娃被嚇的淚珠掛在眼邊癟癟嘴都不敢哭出聲。
柏渡又咬一口梨子,“回去告訴賀家大郎,以後賀家人在路上見到我阿姊,就拿起扇子遮起自己的臉,萬不好讓我阿姊看見再進不下飯。”
“你,你又不是沈家人,在這裡充什麼大頭?”那娘子被一個小郎君這樣辱罵,實在難嚥下這口氣。
“你告訴他,我姓柏,他自然知曉我是誰。”
沈嫖深吸口氣,才從瞧熱鬨的四鄰身邊走過去,麵對麵的站在賀家二房前,“賀家二嬸嬸,昨日你家哥兒先是用蹴鞠砸了我家月姐兒和穗姐兒,後又用言語羞辱我,我想他這樣小的人兒大抵說不出來這些話,這應當是你們大人在家冇少說的罷。”
半下午,閒著的四鄰大多也都是嫂嫂嬸嬸的,大家誰不在家裡議論兩句自己瞧不上的,可這話讓孩子聽到,孩子的嘴又冇個把門的。
賀家二嬸嬸吸吸鼻子,冇說話。
沈嫖又接著說,“今日當著四鄰的麵我再講上一遍,是賀家先提的退親,至於為何退親,是因為賀家與彆家要結親事,所以退了聘書,又簽退親書,賀家賠償我五貫錢,若是賀家二嬸嬸再讓我聽到這樣的話,那就彆怪我告到開封府,怕賀家大郎的前程一概也冇了罷。”她這麼說著眼看著賀家二嬸嬸臉色變的難看,她都覺得自己浪費口舌,這樣的道理為何連穗姐兒都懂得,她竟還這般蠢笨。
賀家人走後,四鄰也就散去。
柏渡從前就不喜歡賀家大郎,所以過去知曉沈家阿姊與賀家大郎定親的事,他就日日在沈兄麵前挑撥,那會堯之兄還說他,君子在人後不應議論長短,他可不管,他議論的時候可以暫時先不做君子的,誰知沈兄與他看法一致,雖然賀家大郎確實頗有學問,但假仁假義,實不為佳配,阿姊這樣好的娘子,以他看,冇人能配得上。
坐驢車從這裡到書院還需要大半個時辰,不能耽誤歸書院的時間,沈嫖給沈郊收拾包裹,果子也拿一些,新衣也都裝上。
沈嫖站在家門口送他們二人。
柏渡先難過的開口,“阿姊,阿姊,你等著,我下回旬休,還回家來。”
沈郊本來心中情緒萬千,但聽到他的話,忍不住腹誹他,到底是誰家?
“阿姊,你快回去吧,外麵風大,另外若是賀家再來鬨事,你就找人給我報信,我會最快趕回的。”
“還有我,阿姊,你放心嘞,我比沈兄回來的還快。”柏渡坐在驢車上還不老實。
沈嫖想那賀家大郎並不是個蠢的,往後他再不會來的。
“好,都放心罷,你們兩個也要好好讀書,做文章,阿姊等著你們年底的好訊息。”
驢車遠去,柏渡經過阿姊的提醒,想起年底的考試,這關乎他能不能成為上捨生,他得更加努力了,要死死的跟著沈兄,他去哪他也去,回家更是。
沈嫖想起上回還是送沈郊一個人,纔多少日子,就變成倆人了,食肆裡早上還嘰嘰喳喳很是熱鬨,這陡然間就變得十分安靜,呼呼的北風,掉落的枯樹枝,現在秋日的汴京和往後的開封完全不一樣。
她把雞和羊又都喂上一遍,把躺椅放到堂屋的爐子旁邊,她半蓋個毯子,邊烤火邊喝點茶,隨手拿起一本二郎給穗姐兒帶回來的書看起,是幼兒版的論語,冇想到宋代也有專門教小孩用的讀物,隻是開啟就看到上麵有些標註,字型很是漂亮,大概就是沈郊的了,他做事情都很認真,冇看多會,本來就是陰天,到了這個時辰天黑的就更快了,風大給穗姐兒多拿個外衣,另外還有新做好的兔兒帽帶上。
沈嫖接穗姐兒剛剛拐彎正到家門口時,風才小一些,但有些鋪子已經點了燈籠,隨風影影綽綽的,也十分漂亮。
程家嫂嫂正巧推開她家的門,見到沈嫖和穗姐兒立時笑起,“這真巧,我就算著穗姐兒下學的時候呢,前幾日一直在我孃家操勞,剛剛我大哥哥特意送來一籠黃鱔,說他去乾活時,東家在汴河逮的,送他一些,我給你留了幾條。”
沈嫖搓搓手,黃鱔極其滋補,特彆是秋冬季,在汴京,黃鱔的價錢並不便宜,程家大哥哥顯然是為了補貼妹妹的,可嫂嫂熱心腸給還給自己留著,她推拒。
“謝謝嫂嫂,不用,你做了給月姐兒吃罷。”
程家嫂嫂哎呦一聲,一把把籠子塞到沈嫖的手中,“這孩子,給你留的,我剛剛就收拾乾淨了,你也彆怕它的樣子,可是好東西,你和穗姐兒在家做著吃。”她知曉大姐兒的意思,可她們是鄰居,總不能讓大姐兒一直幫她,雖然她家現在冇沈家過的好,但既然有好的,也不會就顧著自己個。
沈嫖看著關上的門又看看手中的籠子,程大嫂嫂還是這般,穗姐兒也仰頭看看阿姊。
“那走罷,咱們先回家做好。”
沈嫖拿出鑰匙剛剛開啟門,就聽到後麵有人叫她。
“可是沈家沈小娘子?”
沈嫖轉過身看去是位身著藏青色褙子的媽媽,臉圓圓的,她身後是一頂轎子,還有兩三位仆人等著,她也冇接觸過太多汴京的權貴家庭,之前接觸的最大的應當就是王大人,可那位媽媽也冇這位的排場大,她在這一刻腦袋裡翻來覆去的想,但手推著讓穗姐兒先進屋,外麵實在冷。
她笑著點頭,“我是沈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