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麵各家各戶也是炊煙升起,有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沈嫖今天準備去大相國寺買些菜種,把院子裡能過冬的蔬菜都種上。
汴京的大相國寺是每逢初一十五,逢三和八纔開市的,賣各種各樣的東西,寺廟裡還有開辦的講學館,有絲綢,茶歇,當鋪,各種應有儘有。今日正好是十五。
沈嫖開始洗刷碗筷,鍋裡還剩下的麪湯和上麩子全部倒給雞羊,五隻雞立刻就圍到石槽旁,開始吃起來。
外麵就響起敲門聲。
沈穗跑著到前門的小樓,一層的小樓有兩扇門,一扇是隔絕後麵的小院,另外一扇是跟外麵隔開。
“穗姐兒在家呢?你阿姊的身子可好些了冇?”
“賀家伯孃好。”
“好好,我們穗姐兒還是這麼乖。”
“你阿姊呢?”
沈穗看著眼前人,聲音變低,還有些失落,“阿姊在家。”
未見其人,隻聞其聲,從她語氣上揚的尾調,不難聽出她聲音裡的得意,不一會,一位婦人走了過來。
沈嫖在院子裡就看到一個穿著青色褙子,頭上一根銀釵,紫色的瀾裙,手腕處戴著一隻素銀的鐲子,看起來年紀三十多歲,是原主未婚夫的親孃於秀棗。
“賀家伯孃好。”她站在原地冇動。
於秀棗也有幾日冇見過沈嫖了,七日前她來談退親,誰知第二日這丫頭就高燒不退,她想著這可不好,彆親冇退,再出什麼事來,昨日聽她家隔壁的趙家嬸子說好些了,她這就趁著一大早人少纔來看看,隻是再看這丫頭倒跟前幾日不一樣了,可人站在那裡,穿著件漿洗得發白的桃紅色褙子,頭髮用根木簪挽起,臉頰消瘦,不過沈嫖往日裡就長得溫婉好看,這一病倒是有病西施的感覺了,聲音也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清淡。
“阿嫖,咱這樣的關係,也不必客氣。”她忽略心底裡的奇怪之處,倒是坦然地坐在院中的小椅子處。
穗姐兒難過地站在原處,沈嫖倒是走過去坐在於秀棗對麵。
於秀棗皺下眉頭,往日裡來,沈嫖哪次不是端茶倒水拿出好吃的果子來招待她的,今日怎的這麼無禮?
第2章 沈家二郎(已捉蟲) “我阿姊是十裡八……
沈嫖嘴角噙著笑,徑直走過坐在於秀棗的對麵。
“不知賀家伯孃今日來可是有什麼事要說呢?”她說完招手讓穗姐兒過來坐。
沈穗本來還很難過,阿姊很喜歡賀家大郎,起先她還記得因為這個還跟阿兄吵過架,阿兄很不喜歡賀家大郎。
於秀棗倒是冇想到這小妮子大病一場,連親事都不肯退了,她瞬間就變了臉色。
“你…”
沈嫖見她語氣著急,臉色也變了,大概能推測出她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顯然並不是個多沉得住氣的人,這麼多年的工作經驗,她習慣和人談事時謀定而後動,更何況現在她可還是初來乍到,笑意愈發深,
“伯孃急什麼,我自然記得,退親是吧。”
於秀棗本來緊繃的身體聽聞她的話,才放鬆地往後椅背上靠,悠悠開口。
“那正是…”
“退親我應允,擎等著伯孃寫退婚書,我來簽字即可。”
於秀棗見她應允的這樣快速,倒是放心,說實話沈家早些年還算良緣,現在冇了爹孃,還要拉扯一個哥兒一個姐兒的,更不用說要讀書,以後還要給穗姐兒置辦嫁妝,她簡直不能想,想一下幾乎晚間都睡不著覺,可同樣的門第裡又找不到比沈嫖更為出色的小娘子,本來還覺著就算是成婚,一定要把這套房子作為嫁妝,可現在她家大郎可是被書院的博士看上,她想來想去要先把沈嫖踢掉,可又不捨得之前定親的錢財,可話已經說到這一步,她也冇什麼好說的,隻把定親時的單子拿出。
“阿嫖,這是你爹孃在時,我與你家的定親單子,你把這些物件都照常還與我家即可。”
沈嫖早就想到她要作甚,七日前隻說要退親事,原主就已經哭暈過去,於秀棗都冇來得及提起這件事,她開啟裝模作樣的瞧了一眼,又給合上放到桌子上推到於秀棗的麵前。
“賀家伯孃可是欺我家無人,依據本朝律法,若你男方無故退婚,聘禮不得追回,莫非伯孃都忘記了。”
當下的律法規定,若是女方無故退婚,要先挨板子才能繼續提退婚。
沈穗懂得雖然不多,但也能多少聽得明白,看著阿姊的眼睛冒光,她原以為又是要賀家伯孃像隔壁劉家嬸嬸養的大公雞一樣雄赳赳地回去呢,不由得也挺直了胸膛。
於秀棗倒是氣急,直接站起身,一時半晌都發不出一言一語,隻指著沈嫖。
“好你個小賤皮子,說到底是你家窮得都揭不開鍋了,纔要來打我們賀家的聘禮謀算。”
“原先我是瞧你溫婉識禮才為我家大郎聘了你來的,冇承想啊,現如今你可是露出狐狸尾巴。”
沈嫖起身先捂住穗姐兒的耳朵,看她這樣氣急敗壞,一點都不生氣,“賀家伯孃可是要到處嚷嚷,若是讓鄰裡聽了去,再傳來傳去,可是要誤了賀家大郎的前途,到時到夫子麵前說上兩句,賀家大郎的親孃是個藐視本朝律法的人,那可如何呢?”
宋朝十分重視讀書人的名聲,若有一點不好,就彆想做官了。
於秀棗氣得腦袋嗡嗡的,這個賤骨頭,往日在她麵前裝的溫良恭謙可見都是裝的。
“你胡吠些什麼?看我不把你嘴皮子撕爛。”
她說著就要上手,沈嫖見此就推著穗姐兒往外跑, “穗姐兒快去外麵讓街坊鄰裡來瞧瞧,賀家伯孃要觸犯大宋律法了。”
穗姐兒是個機靈的,小腿蹬蹬地就往外麵跑,也可能是吃飽的緣故。
“打人了!打人了!”
“賀家伯孃發瘋起來要打人!”
隔壁的劉家嬸嬸手中的筷子都冇放下,就從他們家裡出來,他們兩家的房屋格局是一樣的,隻是院子大小不一樣。
“穗姐兒,這是怎麼的了?”這幾日她也時不時地去照看過沈嫖 ,昨日見她好一些,想著今日一大早還準備來瞧瞧,誰知剛剛做好麪湯,就聽到穗姐兒在外麵大喊。
“劉家嬸嬸,賀家伯孃來我家退親,還要我阿姊還聘禮,說不聽,就要動手呢。”
這會正是各家各戶用早食的時候,要出去乾活的還冇上工,也是人最齊。
左邊的程家嫂嫂手中還拿著胡餅呢,滿眼的著急。
“劉家嬸嬸,這是弄啥呢?”
說話工夫間,沈嫖就已經跑到外麵小樓的大門口,也正是圍上一群人的地方,她抬手擦擦眼角。
“賀家伯孃好生厲害,咒罵我無父無母,要來退親,且要回所有定親的聘禮。”
原主不僅無父無母,也無祖父母,外祖父母以及各種親戚,原主爹孃是在慈幼院長大的,相當於現代的孤兒院。
於秀棗眼看著人越來越多,叉著腰一口氣差點冇上來。
程家嫂嫂看這才幾日不見,沈嫖已經瘦得像是一排竹竿,又看於秀棗膀大腰圓的,當下就把沈嫖掩在身後。
“我說賀家嬸子,你這是做甚,好好地把退婚書各自簽字即可,還要回聘禮,可是冇臉了。”
於秀棗掐著腰,“我家事與你有何關係,要你在此開口說話。”
程家嫂嫂也是個嘴皮子厲害的,“哎,你可真是好心當作驢肝肺,那就讓阿嫖一紙訴狀把你告到開封府衙門吧,看看你家大郎還有啥子前程。”
沈嫖不由得在心底給她鼓掌,打蛇打七寸,她原先就仔細想過,如果因為原主無父無母,那何不一年前就提退婚,還拖上一年這麼急哄哄的,可見是賀家大郎有了新的門道。
“若賀家伯孃這般苦苦相逼,我也隻能告上衙門,到時候如何收場,就莫怪我了。”
她邊說邊低頭啜泣。
周圍的鄰居們,都瞧見沈家姐兒大病一場,這身子骨像是一陣風就能吹走似的,都不住地為她說話。
於秀棗想起剛剛在院中看到的那隻羊,幾年時間已經餵養得膘肥體壯,現在一斤羊肉要百文錢,那隻羊要值多少錢啊,十分心痛,正煩悶著。
“娘,您這是在鬨什麼?”
人群裡出來一人,一身青灰色棉布直綴,寬袖長衫,顯得文質彬彬,這就是賀家大郎。
於秀棗嘴裡一聲兒“啊”,還冇說出聲,賀家大郎就雙手舉起行禮。
“是我家母親行事不當,退婚書我已經寫好簽字,勞煩沈家大姐兒簽字就好,一應聘禮自不會討要。”
他這一出,周遭的鄰居倒是也不多說些什麼。
這事眼看著談妥,鄰裡們也都散去,四個人進到院子裡。
沈嫖識字,細細把退婚書看過,正準備簽字。
“慢著。”
門口一位穿著月白色衣衫的少年皺著眉頭,
沈嫖腦袋裡跳出來倆字,沈郊,沈家二郎。
賀家大郎笑下,“二郎從書院回來了?可是對退婚書有什麼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