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聽蔡先生提過,開封府府尹是儲君,不是說他最是公正嚴明嗎。”沈嫖近日看過許多小報,也算是對現下汴京中熱門話題瞭解一些,左不過最熱的就是儲君了。
沈郊點下頭,“不錯,可儲君在兩個月前就離京了,開封府現下由兩位判官推官和司錄參軍共同管理。”
開封府內的判官是處理日常政務和訴訟,推官則是專門管刑獄的。
司錄參軍掌管全府公文。
柏渡昨日見到了那位魯判官。
“這幾位都是儲君親自挑選的人,不會徇私舞弊,我和沈兄昨日帶人上門時,魯判官也不好言說。但話裡話外都說此事難管,因為這位嫁給彭晉的是儲妃的表妹,儲妃應當稱呼潁川候一聲姑父。所以這位卓娘子第一回 上開封府陳述冤情時,他們就好聲好氣地給請了出去,還給了些銀兩。”
沈郊知道這位彭晉,三年前的殿試中他中一甲第九名,又長相俊美,後來娶了潁川侯的二女,現下在崇文院供職,京中聚會常常聽到人家稱讚他們夫婦伉儷情深。他看過他的文章,文章寫得真的好,但未曾想到竟會是這般的人。
沈嫖聽著,在心中默默想起,純正的陳世美?
“既然如此,二郎剛剛想的那個方法甚好。”
柏渡聽到阿姊誇讚自己,立時笑起,“是吧,我也覺得甚好,把事情鬨大,水攪渾,纔好摸魚,官家難道不管?”
“其實還有兩條路,一是禦史參奏。二若是能麵見儲妃的話,就好。”沈郊覺得還是要留下後手。
儀橋巷的柏家。
柏鬆剛剛下值歸家,大娘子又備好酒菜,倆人本隻見到小廝歸來還覺得正常,二郎肯定是一旬休就會到沈家去。跟沈家二郎相處,是好事,也不反對。
小廝站在廳內把事情講完,“事大概就是如此了,小人聽到訊息,就忙趕回家來。”
柏鬆腦門都出了汗來,揮手先讓小廝下去。
周玉蓉也坐在一旁,緊皺眉頭。
“潁川侯是何等高門,二郎非要去招惹他家,那彭晉又是何人?典型的笑麵虎,他就不怕潁川侯在朝堂上打擊報複我和父親嗎?”柏鬆越說越歎氣,他本還指望柏渡能為柏家爭光,光耀門楣,現下官家百年後,儲君登基,儲妃就是皇後大娘娘,雖說潁川候隻是儲妃的姑父,可也是沾著光呢。
周玉蓉本還憂愁,聽到這話,倒是先笑出來。
柏鬆看自家大娘子還能笑出來,“大娘子心中有盤算?”
周玉蓉點頭,“此事是凶險,但官人為何總是不信任二郎,況且還有沈家二郎呢,他們雖然年歲小,但又不是蠢笨的,難不成考慮不清楚後果,官人也正好看看二郎是如何處理此事的。雖說儲君登基後,儲妃勢大,但咱們這位襄王,可不是簡單的,兩浙路死多少人了,官人在朝中應當知曉吧。”
柏鬆點下頭,襄王在兩浙路冇閒著,朝堂上的爭論也一直不停,同黨求情,官家看得真真的,聽聞已經死了上百人,血流成河,又罰冇抄家,真是雷霆手段,儲君剛正不阿,又果斷剛毅,有如此儲君,是臣民之幸啊。
“那咱們就且看看。”
兩人心下也鬆口氣。
“剛剛我聽聞小廝是把兩位郎君扔到了開封府回來的,現下也到這個時辰了,總得把二郎接回來吧。”周玉蓉讓嬤嬤出去傳話。
柏鬆本想問現在人在哪裡都不知曉,但又覺得自己真是氣糊塗了,除了在沈家,還能在哪裡?
周玉蓉又夾菜給官人,“多吃些,後頭還有大事呢。”
小廝趕著馬車去到沈家接人。
柏渡正色道,“沈兄,你寫文章比較好,明日還要拜托你寫一篇慷慨激昂的文章,我拿去找小報的人,花些銀子,讓小報上隻報這一件事。”
沈郊點頭,“好,此事交給我。”
沈嫖在旁並不說話,看著他們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從她自身學藝的經曆來看,很多事,都要學會放手,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次就會,做成了就是好事,做不成,也學到了經驗,總之結果都是好的。
柏渡說完後,又趕緊吃上兩根串,真是要餓死了,他從出生起,都冇這麼捱過餓。
“那卓娘子二人現下住在哪裡?”沈嫖問道。
“魯判官說會好好安頓,保管餓不著凍不著。”沈郊看那魯判官是個好人,不過人人都有為難,也隻能如此。
柏渡把最後一根羊肉串吃了,纔算是歇口氣,恰逢外麵小廝到門口。
“二公子,我來接您回家了。”
柏渡聽到這話就生氣,敢情快被凍死的不是他,你說你跑就跑,也不打聲招呼,“回家通風報信完了?”
小廝聽到質問不敢抬頭,本就是大公子定的,讓他千萬盯著二公子彆闖出禍來。
柏渡也不會為難他,知道他的意思,又轉過身先抱拳行禮,“那阿姊,沈兄,我先回去了,明日一大早,我再過來,阿姊彆忘記做我的早飯。”
沈嫖聽到這話,就已經笑了起來,“知曉了,明日穿厚些。”
柏渡覺得阿姊就是這般好,還關心他,“阿姊,放心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他說完纔出門坐上馬車。
小廝也跟沈家三口告辭。
沈家三口看著馬車走遠,把門關緊。
沈嫖收拾一下碗筷,又讓沈郊去燒熱水,吃過飯,都洗洗澡,熱乎乎的,睡下也舒服。
沈郊聽到阿姊的囑咐,本朝著院子內的廚房去,又轉過身。
“阿姊,我會做得很小心,會保護好我自己,也會保護好咱們家。”他知曉此事通天,那些高門顯貴一句話就能改了他的命運,可遇到這樣的事不管,總不會過自己心中那關,心不安。
外麵北風呼嘯,屋內的燈火雖然微暗,可也照得一室明亮。
沈嫖站直身體看著他,開口,“二郎,我問你,知其不可而為之,是何意?”
沈郊聽到此話才猛地抬頭,他看著阿姊的眼睛,阿姊眼中隻有平靜,溫和,心中生出無限柔軟,“二郎受教了。”
沈嫖看著他這般,笑笑,“阿姊相信你們,可以把事情做好。”
沈郊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若他是獨自一人,為了卓娘子母子的事情明日丟了性命也無所謂,但家中有阿姊和幼妹,他就要負責。
沈嫖伸手整理一下他的衣裳,“去燒水吧。”
晚上洗漱後,沈郊點著一盞燈,伏案書寫,他知道柏兄的意思,自然怎麼煽情怎麼來。
柏渡回家後,就自動去了正廳見大嫂嫂和大哥哥,事是自己做的,自己做的事情就要認。
“見過大哥哥,大嫂嫂。”
柏鬆本想著自己見到他要有一大堆話說,但最終隻歎聲氣,也不張嘴。
周玉蓉笑著開口,“事情我與你大哥哥都知曉了,既如此,你就去做吧,一切有周家和整個柏家為你們擔著。”
柏鬆本以為會受到斥責,往日無論在外麵是何緣故發生的,他回家都是遭受訓斥的,所以他也是做好了準備的。
“大哥哥不罵我?”
柏鬆看他還知道問,氣得冷哼一聲,指著他又看看大娘子,“你瞧,還是會問的?那我若不讓你做,你會不做嗎?”
柏渡搖頭,“我讀過書,《論語》說“知其不可為而為之”,讀書人自有讀書人的骨氣。”
柏鬆不再言語,“行,那你洗洗睡吧。”
周玉蓉也笑著讓他快去休息,“我剛剛備了些東西,明日你去沈家時,我讓嬤嬤給你裝到車上。”
柏渡又行禮,才退下。
翌日清晨,沈嫖起床後推開門就瞧著灰濛濛的,估摸今日是整個大陰天。她搓搓手,洗漱過,還有些奇怪,往日二郎這個點早就起床了,她過去敲過門,冇聽見聲音,直接推門進去,被子已經疊好,隻桌子上放著幾張紙,出去得這般早?
天氣冷,早上還是要喝湯,好不容易都放假了,她早上準備做個煎餅果子,再做個湯,路邊有賣韭黃的。
老婦人還在吆喝著,“新鮮的韭黃,要過節了,吃點新鮮的。”
韭黃價貴,沈嫖買了一把,她還從未買過,又買上一小筐的雞蛋,到了冬日,雞下蛋也不勤了。正準備轉過巷子就回家,迎麵看見人在賣小報。
宋朝的小報都是淩晨編撰,然後開始印刷,清晨還冇亮就開始沿街叫賣,雖然違法,但公人也從來不查,一種在大家心中都預設的狀態。
“潁川侯府以權欺人,為女兒強要她人夫君,逼死原配,隻需兩文錢,隻需兩文錢。”
有好幾個出來采買的婦人聽到這,立刻就上前花錢買下一張。
宋朝有官方邸報,但都是比較嚴肅和滯後,遠冇有小報的銷量高。
沈嫖是買小報的常客,她一開始是為了更好地瞭解這個宋朝,也買過邸報,但瞧著冇什麼意思,就逐漸開始買小報,基本上日日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