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內城烽煙天剛矇矇亮。
內城各門，側門吱呀呀開啟。守門的玄甲軍士兵，手按刀柄，警惕地盯著門外。
門外早已人山人海。
拖家帶口的百姓，背著包袱，抱著孩子，扶老攜幼，眼巴巴望著城門。不少人臉上還帶著煙熏火燎的痕跡，衣服破爛，眼神惶恐。外城昨夜又遭了流賊洗劫，能跑的，都往內城擠。
“排隊！都排隊！一個個進！”一個小旗扯著嗓子喊，“老人、婦人、孩子先走！青壯男子去那邊登記，領了號牌再進！”
人群騷動起來，但還算有序。玄甲軍昨夜在西直門大勝、又在午門當眾剮了叛將的訊息，已經傳開了。百姓對這支從天而降的“天子親軍”，又敬又畏，不敢造次。
一個老漢牽著七八歲的孫子，顫巍巍走到門前。守門的士兵看了看他，又看看孩子，擺擺手：“進吧。進去去順天府衙門那邊，有人發粥。”
“多謝軍爺！多謝軍爺！”老漢千恩萬謝，拉著孫子進去了。
後麵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背著個鼓鼓囊囊的包袱，也想往裡擠。士兵長槍一橫：“包袱開啟，檢查。”
“軍爺，都是些破爛衣裳……”漢子賠著笑。
“開啟。”
漢子無奈，放下包袱開啟。裡麵確實是些舊衣服，但底下壓著幾件金銀首飾，還有個玉扳指。士兵臉色一冷：“哪兒來的？”
“這……這是家裡祖傳的……”
“祖傳的？”士兵拿起玉扳指看了看，上麵還刻著字，“‘張府珍藏’。哪個張府？外城富戶張百萬家，昨天被流賊搶了，是你乾的？”
漢子臉色大變，轉身就想跑。旁邊兩個士兵撲上去，按倒在地，捆了個結實。
“拖走，審。”小旗冷冷道，“下一個！”
有了這個例子，後麵的人老實多了。包袱主動開啟，有夾帶的，自己拿出來。士兵也不全沒收，尋常財物，帶就帶了，但來路不明的大宗金銀珠寶、兵器火藥，一律扣下，人抓起來。
一個時辰，放進內城百姓約兩萬人。大多是老弱婦孺，青壯男子不足三成。這些青壯，登記後領了號牌，被編成隊，有的去領粥，有的直接派去修城牆、運物資。
辰時，側門準時關閉。沒進來的百姓，哭喊哀求，但士兵不為所動。軍令如山，說一個時辰，就一個時辰。
崇禎在午門城樓上，看著下麵絡繹不絕進城的百姓，心裡沉甸甸的。兩萬人，聽起來多，但相對於外城幾十萬人口，隻是杯水車薪。更多的百姓，還困在外城，生死未卜。
但他能做的，隻有這麼多。內城糧食有限，放進來的人越多，糧食消耗越快。一旦斷糧，不用流賊打，自己就先亂了。
“皇爺，統計出來了。”王承恩拿著張紙過來，“昨夜襲營，我軍陣亡十三人，傷四十七人。殺敵約四百，燒毀糧草五百石，火藥兩千斤，攻城器械一批。劉宗敏已退後五裡下寨，暫無進攻跡象。”
“陳永福那邊呢？”
“陳將軍報，西直門防務已加固，新兵操練初見成效。另，昨夜襲營繳獲流賊戰馬八十七匹，已送回皇城。”
“好。戰馬交給禦馬監，好生餵養。騎兵，咱們缺。”崇禎頓了頓，“外城情況如何？”
王承恩臉色黯淡下來：“永定門、廣渠門已破，流賊入外城，正在四處劫掠。左安門、右安門還在抵抗，但守軍不足百人，陷落是遲早的事。五城兵馬司的人，跑了一大半，剩下的也組織不起有效防禦。順天府報，外城百姓死傷……已不下萬人。”
崇禎閉上眼睛。半晌，才睜開：“令陳永福，派小股精銳，從西便門出城，繞到外城南邊，襲擾流賊側後。不用硬拚，打了就跑，拖延他們推進速度。另外，多派遊騎，偵查流賊動向，特別是李自成主力位置。”
“是。”
“內城這邊，新進來的百姓，要安置好。有手藝的工匠，集中起來，打造兵器、修補甲冑。郎中、大夫，都徵用，建傷兵營。讀書識字的，編入文書，協助登記、發放糧餉。不能讓他們閑著，閑著容易生亂。”
“老奴明白。”
正說著，東邊突然傳來隆隆炮聲。
“轟！轟！轟！”
不是一門，是幾十門炮齊射。震得午門城樓都在顫。
崇禎霍然轉身，看向東邊。朝陽門方向，黑煙滾滾而起。
“報——！”
一騎快馬狂奔而來，馬上的錦衣衛力士滿臉是血，到午門前滾鞍下馬，嘶聲喊道：“陛下！朝陽門告急！流賊主力李過部，集中紅夷大炮二十門，猛轟朝陽門！城牆已出現裂縫，守軍傷亡慘重，請陛下速派援兵！”
崇禎心一沉。終於來了。李自成的主力，開始動了。
“朝陽門守將是誰？還有多少兵？”
“守將是京營參將周遇吉，原有一千二百人，昨夜又收攏潰兵八百，合計兩千。但能戰的不足一半，兵器甲冑奇缺。流賊炮火太猛，弟兄們頂不住了！”
周遇吉。崇禎記得這個名字。歷史上，周遇吉守寧武關，力戰殉國，是個硬骨頭。沒想到，他現在在朝陽門。
“王承恩。”
“老奴在！”
“從玄甲軍裡，調五百人，帶十門虎蹲炮，速援朝陽門。告訴周遇吉，朕就在午門，看著他。守住了，封伯。守不住，提頭來見。”
“是！”
“另外，令陳永福，西直門防務交給副將，他親自帶一千人，移防東直門。東直門不能再丟了。”
“皇爺，西直門那邊……”
“劉宗敏新敗，兩天內不敢大舉進攻。東邊要緊，快去！”
“遵旨！”
命令一道道傳下去。午門前，剛剛安靜下來的廣場，又忙碌起來。一隊隊士兵跑步集合，領彈藥，扛炮筒，然後向東開拔。新進城的百姓，被組織起來，往城牆上運石頭、滾木、火油
戰爭機器，全力開動。
崇禎站在城樓上，看著東邊越來越濃的黑煙，聽著越來越急的炮聲，手心裡全是汗。
朝陽門，絕不能破。一旦破了，流賊主力湧入內城，內外夾擊，就全完了。
“陛下。”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崇禎回頭，是王之心。他手裡捧著剛抄好的“罪己詔”，墨跡未乾。
“皇爺，詔書擬好了，您過目。”
崇禎接過來，匆匆掃了一遍。文字很工整，罪己的意思也到了，但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他拿起筆，在末尾加了一段：
“凡我大明子民，無論軍民，有能殺賊立功者，朕不吝爵賞。有死於王事者，朕必撫其家小，祀於忠烈。天下苦朕久矣，朕知之。此戰過後，朕若不死，必輕徭薄賦，與民休息。若天不佑大明，朕當死社稷，絕不使百姓獨受其殃。”
寫完，遞給王之心：“照這個，發。”
王之心看著最後那段，手抖了抖，但還是躬身：“是。”
詔書被快馬送出，貼往全城。很快，朝陽門守軍就知道，皇帝下了罪己詔，皇帝說了，守住了封伯，守不住提頭來見。皇帝還說了，要是城破，他死社稷，不讓百姓獨受其殃。
城頭上，渾身是血的周遇吉，聽著親兵唸完詔書，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
“哥幾個，聽見沒？皇上說了，守住了封伯！咱們這些丘八，也有當伯爺的一天！”
周圍殘存的兵卒，都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伯爺不伯爺的，老子不想了。”一個老兵吐了口帶血的唾沫，“就沖皇上這句話，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對！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殘兵們鼓起餘勇，嘶吼著，把最後幾鍋滾燙的金汁澆下去。城下傳來淒厲的慘叫。
炮聲又響了。
“轟！”
一段城牆，在炮火中轟然坍塌。
“流賊上來了！堵住缺口！”周遇吉拔刀，第一個衝過去。
肉搏戰，在朝陽門缺口處，慘烈展開。
午時，朝陽門戰報送回。
“周遇吉將軍報，擊退流賊三次攻城，斃敵約八百。但我軍傷亡亦重，城牆缺口無法堵塞，流賊援兵不斷。請陛下速派援兵，或……準其撤退。”
撤退？往哪兒撤？撤了，朝陽門就丟了。東直門壓力會更大。
崇禎看著地圖。朝陽門在東，東直門在東北，兩門相距不過三裡。如果朝陽門失守，流賊可以沿城牆直撲東直門，也可以向內城中心穿插。
不能撤。
“告訴周遇吉，沒有援兵。朕把玄甲軍最後的預備隊，五百人，都給他了。守不住，就死在朝陽門。朕，與他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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