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襲賊營申時（下午三點），陳永福的軍報送回午門。
西直門已初步鞏固，城牆破損處用沙包、木石臨時堵塞。繳獲流賊糧草二百石，刀槍弓箭若乾，火藥三百斤。陣亡將士四十七人，傷一百二十九人，其中重傷三十八人。俘虜除當眾處決的，尚有輕傷及無惡行者二百餘人，已編入勞役隊。
新派去的一千“新兵”，實際上是剛投軍的百姓，被陳永福打散編入各隊，以老帶新，一邊修工事一邊操練。這些人打仗不行，但挖壕溝、運物資、搖旗吶喊，還能用。
城外流賊大營有異動。劉宗敏派兵在西門外匯聚，約五千人，正在打造攻城器械，似有強攻西直門的意圖。另，遊騎發現，流賊在蒐集附近民船，可能打算從水路進攻。
崇禎看完軍報，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告訴陳永福，西直門不能丟。朕再撥十門虎蹲炮給他，火藥鉛子加倍。另外，從宮裡武庫調一批棉甲過去，雖然不如鐵甲，但總比沒有強。”
“流賊打造攻城器械，至少要兩天。趁這個時間，加固城防，多備滾木擂石，金汁火油。民船的事，讓他派人沿河巡視，有船就燒，不能給流賊用。”
“還有，”崇禎頓了頓，“讓他挑兩百精銳，要最悍勇、最熟悉地形的。今夜子時，出城襲營。”
王承恩嚇了一跳：“皇爺，襲營？咱們人少，城外流賊好幾萬，這……”
“正因為人少，纔要襲營。”崇禎淡淡道，“劉宗敏新敗，正在氣頭上，肯定想著一雪前恥。他以為我們會死守，我們就偏要打出去。不打疼他，他不知道厲害。”
“可萬一……”
“沒有萬一。”崇禎打斷他，“告訴陳永福，襲營不為殺敵，隻為製造混亂。燒糧草，炸火藥，砍將旗，怎麼亂怎麼來。得手就撤，不許戀戰。朕要劉宗敏今夜，睡不踏實。”
“是……”王承恩隻好應下。
“還有，讓陳永福襲營時，多帶些號角、鑼鼓。一邊殺人放火，一邊敲鑼打鼓，聲勢弄大點。最好讓流賊以為，咱們要夜襲主力大營。”
王承恩眼睛一亮：“皇爺高明！虛張聲勢，讓流賊自亂陣腳！”
崇禎沒接話，繼續道：“宮裡這邊，也不能閑著。劉有福。”
“老奴在！”
“你帶人，把宮裡那些不用的銅器、鐵器，都收集起來，熔了鑄彈丸。特別是那些大香爐、銅佛像，都化了。”
“這……”劉有福臉一白，“皇爺，那些可都是……”
“都是死物，比人命金貴？”崇禎瞥他一眼，“化了。另外，去各宮搜羅綢緞、布匹，特別是那些用不上的帳幔、地毯，都拆了，做繃帶，做棉甲內襯。省著點，但該用就用。”
“是……”劉有福苦著臉應了。
“王之心。”
“老奴在。”
“你執筆，以司禮監名義，給南京兵部、漕運總督、鳳陽巡撫發文。告訴他們，北京還在，朕還在。令他們即刻調兵勤王，漕糧改道，直運通州。有延誤者，斬。”
“再給山海關的吳三桂，發第二道密旨。告訴他，西直門已復，朕手裡有精兵，北京城固若金湯。讓他自己掂量，是來做從龍功臣，還是來做千古罪人。”
“是！”
“另外，以朕的名義，發一道‘罪己詔’。”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了。罪己詔？這節骨眼上？
崇禎看著他們驚訝的表情，緩緩道：“朕登基十七年，天災人禍，民不聊生，以至流賊四起，社稷傾危。此皆朕之過。朕要下詔罪己，減膳撤樂，與將士同甘共苦。詔書裡，要寫明，凡天下賦稅，剿賊期間，一概免征。凡有受災州縣，開倉放糧，賑濟百姓。”
王之心手都抖了：“皇爺，這……這賦稅……”
“人都死光了，要賦稅何用？”崇禎冷冷道，“照寫。寫完了，抄送各省，張貼天下。朕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朕，知錯了。朕，要改。”
“是……是。”王之心額頭冒汗，但不敢再多說。
安排完這些，崇禎才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他揉了揉眉心，對王承恩道：“朕歇一個時辰。酉時正（晚六點）叫醒朕。有任何軍情，即刻來報。”
“老奴遵旨。皇爺，您去乾清宮歇著吧，這兒老奴守著。”
“不用，就在這兒。”崇禎指了指城樓裡臨時搭的木板床，“朕哪兒也不去。”
他合衣躺下，幾乎是頭沾枕頭就睡著了。但睡得不沉，夢裡全是火光、鮮血、吶喊。一會兒是李自成的騎兵衝進皇城，一會兒是文武百官跪在麵前勸降，一會兒是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在風裡晃啊晃。
“皇爺！皇爺！”
崇禎猛地睜開眼，窗外天已經黑了。王承恩舉著蠟燭，臉在燭光裡忽明忽暗。
“什麼時辰了？”
“剛過酉時。陳將軍那邊，有訊息了。”
崇禎坐起身：“說。”
“陳將軍已挑好兩百人，都是白日裡作戰最勇猛的。每人配雙刀，帶火摺子、火藥包，輕甲簡從。子時出城。”
“嗯。城裡有什麼動靜？”
“成國公府抄完了。”王承恩壓低聲音，“抄出現銀八萬兩，黃金三千兩，珠寶玉器不計其數。糧倉裡還有存糧兩千石，都是上好精米。另搜出與流賊往來書信十七封，涉及官員二十三人，將領九人。朱純臣本人……沒抓到，據管家說，下午就帶親兵出城，投流賊去了。”
“跑了？”崇禎冷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把那些書信涉及的人，都列出來，暗中監視。現在還用得著他們，等打退了流賊，再一併清算。”
“是。還有，駱養性……找到了。”
“在哪兒？”
“在錦衣衛北鎮撫司的密室裡，懸樑自盡了。留了封遺書，說無顏見陛下，以死謝罪。”
崇禎沉默了片刻。駱養性，錦衣衛指揮使，他最信任的武臣之一。沒想到，最後選了這條路
“厚葬。其家小，撫恤。這事，不要聲張。”
“老奴明白。”
正說著，城外突然傳來隱約的爆炸聲。
“轟！轟！”
不是炮聲，像是火藥包爆炸。緊接著，喊殺聲、鑼鼓聲、號角聲，混成一片，從西邊傳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崇禎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西邊天際，隱隱有火光映紅了一片。
開始了。
子時，西直門外，流賊大營。
劉宗敏還沒睡。他坐在中軍大帳裡，麵前攤著張簡陋的北京城防圖，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穀大成死了，兩千先鋒軍潰散，西直門被奪回去了。短短一天，他從勢如破竹，打到損兵折將。闖王那邊已經派人來問，語氣裡透著不滿。
“將軍。”副將劉體純走進來，“攻城器械還要兩天才能備齊。另外，李過將軍派人來說，朝陽門、東直門那邊，官軍抵抗頑強，一時半會打不下來，問咱們這邊能不能加緊攻勢，牽製官軍兵力。”
“加緊攻勢？拿什麼加緊？”劉宗敏一巴掌拍在桌上，“老子的先鋒折了，糧草被燒了一批，士氣低迷。城裡不知道從哪冒出來一支精兵，裝備好，戰力強，老子現在衝上去，是送死！”
劉體純不敢接話。
劉宗敏喘了幾口粗氣，又問：“城裡內應還有訊息嗎？”
“沒了。午後還有幾個地痞來報信，說皇帝在午門殺人立威，全城震動，不少觀望的都倒過去了。後來就再沒訊息，可能……可能被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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