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鐵火初鳴天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東邊一點點揭開。墨黑褪成深藍，又染上魚肚白，最後暈開一片灰濛濛的光。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但雲層還厚，壓得低低的，像浸了水的舊棉絮。
午門城樓上，火把還沒熄，在漸亮的天光裡顯得有些黯淡。蒸騰一夜的水汽混著血腥味、煙火氣，凝在空氣裡，吸進鼻子，又濕又腥。
崇禎一夜沒閤眼，眼睛裡拉滿血絲，但精神亢奮得像繃緊的弓弦。他扶著冰冷的垛口，看下麵廣場。
廣場東南角，支起了幾口大鍋，熱氣騰騰。粥是稀粥，能照見人影，饃是粗麪饃，硬得能砸死人。可就這樣，也圍滿了人。有破衣爛衫的漢子，有半大孩子，有頭髮花白的老頭，甚至有幾個裹著頭巾的婦人。他們端著破碗，眼巴巴盯著鍋裡，喉嚨裡咕嚕嚕響。
王承恩帶著幾個小太監，在鍋邊維持秩序，嗓子都喊啞了：“排隊！都排隊！一人一碗粥，兩個饃！吃了去那邊登記！姓名，住哪條坊，會使什麼傢夥！”
登記處更亂。一張破桌子，後麵坐著個老書吏，手抖得厲害，字寫得歪歪扭扭。桌子前排著長隊，彎彎曲曲，排出廣場，拐進旁邊巷子。隊伍裡什麼人都有：拎著菜刀的屠戶，扛著扁擔的腳夫，拿著木棍的半大孩子，還有幾個穿著號褂、但明顯沒了編製的前京營兵。
“姓名？”
“王……王二狗……”
“住哪？”
“西城，榆樹衚衕……”
“會使什麼？”
“會……會殺豬……”
“去那邊領牌子，等著！”
一塊寫著號碼的木牌塞過來。王二狗攥著牌子，懵懵懂懂被人推到一邊。那裡已經聚了百十號人，亂鬨哄的，有人蹲在地上啃饃，有人伸著脖子看城樓上的皇帝。
崇禎目光掃過這些麵孔。茫然，恐懼，但也有貪婪，有豁出去的狠勁。十兩銀子一顆腦袋，對這些窮得叮噹響的人來說，是天大的誘惑。
“多少人了？”他問。
旁邊一個剛跑上來的小太監喘著氣：“回皇爺，登記了三百二十七人。還在……還在往這兒聚。”
三百多。不多，但是個開始。
“陳永福呢？”
“陳將軍在西安門那邊，正操練火銃隊和刀盾手，說是……說是快了。”
崇禎點點頭，又看向西邊。喊殺聲比夜裡小了些，但零星的銃聲、爆炸聲，還有那種沉悶的、很多人一起吼叫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那是陳永福派出去的小股部隊，在清剿街巷裡的流賊散兵，也在有意製造動靜，吸引流賊的注意力。
他在拖時間。拖到天亮，拖到城裡觀望的人看清楚形勢，拖到李自成搞明白皇城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報——！”
一個玄甲銳士小跑著衝上城樓，單膝跪地，甲葉嘩啦一聲響：“陛下！西安門外出現大股流賊，約千人，打著‘劉’字旗，正朝西安門逼近！陳將軍已率部在門內列陣，請陛下示下！”
來了。
崇禎心臟猛地一跳，但臉上沒露分毫：“知道了。告訴陳永福，按計劃打。朕就在這城樓上看著。”
“是！”
銳士轉身飛奔下城。
崇禎手按在垛口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第一場硬仗。雖然隻是千人規模的接觸，但意義重大。贏了，軍心民心大振，觀望的人會倒過來。輸了，或者打成僵持，那剛聚起來的一點人心，立刻就得散。
“王承恩。”
“老奴在！”
“擂鼓。助威。”
“是！”
“咚！咚！咚！”
牛皮大鼓再次擂響，比夜裡更急，更沉，像悶雷滾過皇城上空。廣場上嘈雜的人聲為之一靜，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城樓。
崇禎就站在那，一身明黃，在漸亮的天光裡，格外紮眼。
“是皇上……”
“皇上沒走！”
“皇上在看著咱們！”
竊竊私語聲在人群裡蔓延。那些剛領了粥饃的漢子，啃東西的動作停了，攥著木牌的手，緊了又緊。
西安門。
說是門，其實是皇城西邊的一座便門，不大，門洞也就兩丈寬。門外是條長街，街兩邊是些低矮的民房，此刻大多門窗緊閉，死氣沉沉。
陳永福站在門洞裡，身後是三百玄甲銳士。一百刀盾手在前，盾牌立地，長刀出鞘，像一道鐵牆。兩百火銃手在後，分作三排，半蹲著，銃口從盾牌縫隙裡伸出去，指著門外長街的盡頭。
更後麵，是十幾口大鐵鍋，架在火上，油已經燒滾，咕嘟咕嘟冒泡，散發出一種令人作嘔的古怪味道。幾個太監拿著長柄大勺，站在鍋邊，臉被熱氣熏得通紅。
街盡頭，塵土揚起。
先是零亂的腳步聲，接著是影影綽綽的人影，越來越多，像潮水一樣漫過來。大多穿著雜色衣服，有的甚至光著膀子，手裡拿著刀槍，也有拿糞叉、木棍的。隻有前麵百十人，穿著還算齊整的號衣，打著破爛的旗幟，上麵歪歪扭扭綉著個“劉”字。
是劉宗敏的先鋒，穀大成的部下。看樣子是夜裡被打散的潰兵重新聚攏起來，又裹挾了些地痞流氓，想趁著天亮，再沖一次皇城。
領頭的是個黑臉大漢，騎著一匹搶來的瘦馬，手裡拎著把鬼頭刀。他看到西安門前嚴陣以待的鐵甲方陣，明顯愣了一下，勒住馬。
“他孃的，哪來的兵？”黑臉漢子啐了一口，“京營那幫軟蛋，不是早跑光了嗎？”
旁邊一個嘍囉湊上來：“劉爺，看甲冑，不像京營的……倒像是……”
“像是什麼？”
“像是遼東兵的打扮……”
“放屁！”黑臉漢子罵道，“遼東兵還在山海關呢，飛過來不成？管他哪來的，就這點人，給我沖！衝進去，金銀財寶，娘們丫鬟，隨便搶！”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流賊隊伍裡爆發出一陣嗷嗷叫，開始往前湧。但隊伍鬆散，毫無陣型可言，就是一群亂鬨哄的烏合之眾。
陳永福站在門洞裡，眯眼看著越來越近的流賊。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火銃手！”他猛地舉起右手。
第一排七十名火銃手，同時舉起銃。
“放！”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脆響連成一片，銃口噴出火焰和白煙。沖在最前麵的流賊，像是被無形的大鎚迎麵砸中，瞬間倒下二十幾個。有人胸口開出血洞，有人臉上開了花，慘叫著滾倒在地。
流賊的衝鋒勢頭為之一滯。他們沒想到對方有這麼多火銃，更沒想到這火銃打得這麼準，這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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