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靖海波濤六月二十,福建,泉州港。
鄭芝龍站在旗艦“鎮海”號的船樓上,看著碼頭上忙碌的景象。上百艘大小船隻正在裝卸貨物,有絲綢,有瓷器,有茶葉,都是要運往南洋、日本、甚至更遠的巴達維亞的。
他是福建海商之首,手下有戰船上千,水手數萬,壟斷了東南沿海的貿易。荷蘭人、葡萄牙人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叫一聲“鄭爺”。朝廷?朝廷的稅使連廈門都進不來。
“爹,南京又來人了。”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走上來,是鄭芝龍的長子鄭森,“是史可法派來的,說是商量歸順的事。”
“史可法?”鄭芝龍嗤笑,“一個書獃子,懂什麼海?告訴他,歸順可以,但福建水師得歸我管,福建的稅,我收。朝廷要開海禁,設市舶司,也行,但得用我的人,按我的規矩來。”
“爹,朝廷現在不一樣了。”鄭森小聲道,“聽說在北京練了新軍,火器厲害,連建奴都打退了。江南也在整頓,清丈田畝,開工廠,造大船。咱們要是硬頂……”
“硬頂怎麼了?”鄭芝龍眼一瞪,“老子在海上混了三十年,怕過誰?荷蘭人的夾板船厲害不?不一樣被老子打沉了十幾艘?朝廷?朝廷的船,出了長江口就得暈船!”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鄭芝龍擺手,“告訴史可法的人,條件就那些。答應,咱們就是朝廷的官。不答應,各走各的路。福建這地界,老子說了算!”
鄭森不敢再勸,躬身退下。
鄭芝龍繼續看著碼頭。他心裡清楚,朝廷遲早要收拾他。但福建天高皇帝遠,水師又在他手裡,朝廷能拿他怎樣?派兵來打?陸軍上了船就是旱鴨子,不用打,自己就暈了。
正想著,東邊海麵突然出現幾個黑點。
“老爺,是荷蘭人的船!”瞭望的水手喊道。
鄭芝龍眯眼看去。五艘蓋倫船,掛著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旗幟,正朝泉州港駛來。船身比中國船高大,側舷開著一排排炮窗。
“荷蘭人來幹什麼?”鄭芝龍皺眉。他和荷蘭人打過仗,也做過生意,關係時好時壞。最近因為爭奪日本貿易,鬧得不太愉快。
“發訊號,問他們來意。”鄭芝龍下令。
旗手打出旗語。荷蘭船也回旗,說是“正常貿易,補充淡水食物”。
“讓他們在外錨地停泊,派小船過來。”鄭芝龍道,“不準進港。”
命令傳下去。荷蘭船在港外兩裡下錨,放下一條小船,載著幾個人,朝碼頭劃來。
小船上是個紅髮碧眼的荷蘭人,叫揆一,是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台灣的總督。另外還有個漢人通事。
“鄭爺,好久不見。”揆一上了碼頭,用生硬的漢語打招呼。
“揆一總督,什麼風把你吹來了?”鄭芝龍不冷不熱。
“生意,當然是生意。”揆一笑眯眯道,“我們公司想和鄭爺合作,開闢一條從巴達維亞到日本的航線。利潤,三七分,鄭爺七,我們三。”
“日本航線?”鄭芝龍心中一動。日本閉關鎖國,隻允許荷蘭和中國商人貿易,利潤極高。但他麵上不動聲色:“日本航線,一直是我在走。憑什麼分給你們?”
“憑這個。”揆一拍拍手。水手從船上抬下兩個箱子,開啟。裡麵是兩支燧發槍,還有幾門小炮。
“最新式的燧發槍,射程百步,雨天能用。六磅炮,輕便,打得準。隻要鄭爺答應合作,槍炮,要多少有多少。還可以幫鄭爺訓練水手,操練火炮。”
鄭芝龍拿起一支燧發槍,掂了掂,確實比明軍用的鳥銃強。又看了看炮,炮身光滑,鑄造精良。
“條件呢?”
“很簡單。”揆一道,“鄭爺歸順朝廷的事,緩一緩。等我們和朝廷談好了條件,再說。另外,福建的港口,對我們公司開放,稅收……減半。”
鄭芝龍明白了。荷蘭人這是怕朝廷整合東南,勢力做大,威脅他們在台灣和南洋的利益。想拉攏他,對抗朝廷。
“我要是不答應呢?”他問。
“那我們就隻好……找別人合作了。”揆一笑眯眯道,“聽說朝廷在南京造大船,練水師。我們可以和朝廷合作,幫他們訓練水手,提供槍炮。到時候,鄭爺的日子,恐怕就不太好過了。”
威脅,**裸的威脅。
鄭芝龍臉色沉下來。荷蘭人這是吃定他了。答應,就得罪朝廷。不答應,荷蘭人倒向朝廷,他更麻煩。
“這事,我得想想。”他緩緩道。
“當然,鄭爺慢慢想。”揆一笑道,“不過,時間不等人。我們公司的船隊,就在外海等著。三天,三天後給我答覆。”
說完,帶著人,上船走了。
鄭芝龍站在碼頭,臉色陰晴不定。
“爹,不能答應。”鄭森不知什麼時候又回來了,“荷蘭人狼子野心,跟他們合作,是與虎謀皮。朝廷再不好,也是咱們漢人的朝廷。要是讓荷蘭人得了勢,福建的百姓……”
“閉嘴!”鄭芝龍喝道,“你懂什麼?朝廷,朝廷能給你什麼?銀子?地盤?還是這上千條船,數萬弟兄?跟了朝廷,咱們就得交稅,就得聽調,說不定哪天就被調到北方打建奴,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可……”
“沒有可是!”鄭芝龍打斷他,“傳令,各船備戰。荷蘭人要是不老實,老子就讓他知道,這是誰的地盤!”
“是!”
命令傳下,港口裡的戰船開始升帆,起錨,在港內集結。鄭芝龍的水師,大小戰船三百多艘,雖然不如荷蘭船高大,但數量佔優,真打起來,未必會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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