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流賊末路六月初十，陝西，商洛山。
李自成就蹲在山洞裡，啃著一塊發黴的苞穀餅子。餅子硬得像石頭，咬一口得在嘴裡含半天，拿口水泡軟了才能嚥下去。山洞裡點著鬆明，光線昏暗，照得他臉上一道道深溝，像老了十歲。
外頭滴滴答答下著雨，山風灌進來，冷得人打哆嗦。山洞裡擠了二十幾個人，都是老營的頭目。劉宗敏、劉芳亮、袁宗第、田見秀……個個麵黃肌瘦，衣甲破爛，眼窩深陷，哪還有當初進北京時的威風。
“闖王，糧食隻夠三天了。”劉宗敏啞著嗓子說，“弟兄們餓得走不動道，今天又跑了三十幾個。這麼下去，不用官軍來剿，咱們自己就散架了。”
李自成沒吭聲，把最後一口餅子塞進嘴裡，使勁嚥下去，噎得直翻白眼。旁邊親兵趕緊遞上水囊，他灌了幾口，才喘過氣。
“附近莊子，都搶過了？”他問。
“搶過了。可這窮山溝，能有幾個莊子？有點糧食，也早被山裡人藏起來了。咱們人太多，三萬張嘴，搶來的那點糧食，塞牙縫都不夠。”
“那咋辦？”
沒人說話。山洞裡隻有雨聲，和肚子咕咕叫的聲音。
沉默了半天，田見秀小聲道：“闖王，要不……降了吧？”
“放屁！”李自成眼一瞪，“降？降誰？崇禎那小兒能把咱們活剮了！你忘了朱純臣是咋死的？”
“可……可這麼耗下去，也是死路一條。”田見秀縮了縮脖子，“聽說周遇吉帶著兩萬新軍，已經到了西安。那可是在北京城下打過硬仗的兵，火器厲害得很。咱們現在要人沒人，要糧沒糧，拿什麼打？”
“打不過，就躲。”李自成咬牙，“躲進山裡，跟他耗。陝西這麼大，他還能把山都翻過來？”
“躲也得吃飯啊……”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一個探子連滾爬爬衝進來，渾身濕透，臉上卻帶著喜色：“闖王！有糧食了！”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在哪兒？”
“東邊，洛陽！”探子喘著粗氣，“洛陽大倉，存著朝廷二十萬石漕糧，是要運往西北賑災的！現在剛到洛陽，還沒分運。守軍不多，就一千多衛所兵，都是老弱。咱們要是能拿下洛陽，糧食就有了！”
洛陽！二十萬石！
山洞裡所有人都眼冒綠光。二十萬石，夠三萬人吃一年！有了糧食，就能招兵買馬，就能東山再起！
“訊息可靠？”李自成霍地站起。
“可靠！咱們在洛陽的探子親眼所見，漕船還在碼頭卸貨呢。守將是洛陽衛指揮使王紹禹，貪生怕死，隻要咱們大軍一到，他肯定開城投降！”
“好！好！好！”李自成連說三個好字，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天不亡我！傳令，集合老營，能動的都帶上！連夜出發，奔襲洛陽！”
“闖王，周遇吉那邊……”劉宗敏提醒。
“管不了那麼多了。”李自成咬牙，“搶了糧食，咱們就往湖廣跑。聽說張獻忠在四川稱王，咱們去投他。手裡有兵有糧，不怕他不收。”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李自成打斷他，“再猶豫，都得餓死！立刻出發！”
命令傳下去，山洞內外一陣騷動。餓得半死的流賊，聽說有糧食，頓時來了精神，掙紮著爬起來，拿起兵器。雖然走得歪歪扭扭，但總比餓死強。
三萬人，像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冒著雨，鑽出大山，向東撲去。
同一時間，西安城。
巡撫衙門裡，周遇吉正在看地圖。他傷好得差不多了，但左臂還是使不上力，用布條吊著。桌上攤著陝西的輿圖，上麵標註著流賊可能的藏身之處。
“商洛山，秦嶺，大巴山……”周遇吉手指在地圖上劃著，“李自成這三萬人，就像耗子，鑽進去就不好找了。”
“將軍，咱們兩萬人，撒進山裡，不夠用啊。”副將道，“而且山裡缺糧，弟兄們補給跟不上。”
“所以不能硬找。”周遇吉道，“得逼他出來。李自成三萬人，人吃馬嚼，山裡那點東西，撐不了幾天。他遲早要出來搶糧。”
“搶哪兒？”
“洛陽。”周遇吉手指點在洛陽，“朝廷二十萬石漕糧剛到洛陽，要轉運西北。這訊息，瞞不住。李自成隻要還想活，就一定會打洛陽的主意。”
副將一驚：“那咱們是不是該去洛陽佈防？”
“不急。”周遇吉搖頭，“從商洛山到洛陽，三百多裡，山路難行。李自成三萬餓兵，走不快。咱們從西安到洛陽，二百多裡，官道平坦，騎兵一天就能到。等李自成到了洛陽，咱們也到了。”
“將軍是說，在洛陽城外，打他個埋伏？”
“不，是圍殲。”周遇吉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李自成現在是窮寇，困獸猶鬥。野戰，咱們不怕他，但傷亡難免。最好是在洛陽城外，把他圍住，用火炮轟，用火銃打，耗死他。”
“可洛陽守軍……”
“洛陽指揮使王紹禹，貪生怕死，靠不住。”周遇吉道，“我已經派人去洛陽，接管城防。另外，從潼關調了兩門紅夷大炮，十門虎蹲炮，先運過去。等李自成到了，讓他嘗嘗炮子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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