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吳三桂的抉擇三月二十二日,清晨。
山海關,總兵府。
吳三桂一夜沒睡。他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兩份文書,已經看了無數遍。
一份是三天前從北京送來的,崇禎皇帝的密旨。上麵蓋著皇帝寶璽,筆跡倉促但有力。內容很簡單:北京還在,朕在午門。李自成頓兵城下,攻勢已挫。卿速率關寧鐵騎勤王,事成之後,封平西伯,世鎮遼東。附:建奴多爾袞已率軍出瀋陽,動向不明,卿宜早決。
另一份是昨天半夜到的,李自成的軍師宋獻策親自送來。條件更誘人:隻要按兵不動,事成之後封平西王,世鎮遼東。他爹吳襄,被奉為上賓。隨信還附上了一支吳襄常用的煙鬥,作為信物。
平西伯,平西王。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吳三桂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他今年三十二歲,正是年富力強、野心勃勃的年紀。祖上是揚州鹽商,靠軍功起家,到他這兒,已是第三代將門。他麾下四萬關寧鐵騎,是大明最後的精銳,也是他安身立命、待價而沽的最大本錢。
原本,他已經做了決定。北京必破,大明將亡,良禽擇木而棲。李自成勢大,又許以王爵,爹也在人家手裡,他沒得選。關寧軍已經拔營,慢悠悠往北京挪,就等北京城破的訊息傳來,他好順理成章地改換門庭。
可偏偏,北京沒破。
不但沒破,還傳來了匪夷所思的訊息。崇禎皇帝沒死,沒跑,在午門殺人立威。京城裡冒出一支“玄甲軍”,五千人,裝備精良,戰力強悍,把李自成的先鋒打得落花流水。西直門奪回來了,朝陽門守住了,成國公朱純臣被剮了,腦袋掛在午門。
昨天更誇張,說崇禎皇帝親自率兵馳援朝陽門,五百人擊退劉宗敏數千大軍。流賊攻勢受挫,李自成在城外暴跳如雷。
這些訊息,有的是北京逃出來的官紳帶來的,有的是軍中夜不收冒險探回的,還有的是從流賊那邊傳過來的,互相印證,不似作偽。
這就讓吳三桂坐蠟了。
如果北京真能守住,哪怕隻是多守十天半個月,局勢就完全不一樣了。李自成流寇出身,部下魚龍混雜,頓兵堅城之下,師老兵疲,糧草不濟,時間一長,內部必生變亂。到時候,他吳三桂率關寧鐵騎趕到,與城內守軍裡應外合,大破流賊,那就是擎天保駕、再造社稷的第一功臣!封侯封伯都是小的,說不定能混個世襲罔替的國公!
可萬一……萬一守不住呢?他貿然去救,就是往火坑裡跳。關寧軍打光了,他吳三桂什麼都不是。爹的命,也保不住。
賭,還是不賭?
“總兵,宋先生在外麵候了一個時辰了,見還是不見?”親兵統領吳國貴小聲問道。
吳三桂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讓他進來吧。”
不多時,宋獻策走了進來。他四十多歲,麵容清臒,三縷長須,穿著一身青色道袍,看著像個遊方道士,實則是李自成最信任的謀士之一。
“吳總兵,一夜考慮,可有決斷?”宋獻策也不客套,直接問道。
吳三桂指了指桌上的兩封信:“宋先生,您給我出了個難題啊。皇上許我伯,闖王許我王,都是天大的恩典。可我吳三桂深受國恩,世受皇祿,豈能做那不忠不義之人?”
宋獻策笑了笑,笑容裡透著洞察世事的淡然:“吳總兵,忠義二字,說說可以,當真就迂腐了。朱明氣數已盡,天命在闖王。北京城破,就在這幾日。總兵此時順應天命,便是開國元勛,裂土封王,蔭及子孫。若執迷不悟,等城破之後,大軍轉頭東向,關寧軍雖勇,可能擋百萬之師?到時候,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北京……真守不住?”吳三桂盯著他。
“必破無疑。”宋獻策語氣篤定,“城中那支玄甲軍,雖有些門道,但不過五千人。闖王三十萬大軍,就是用人堆,也堆死他了。昨日不過是試探,今日起,全力攻城,最多三日,北京必下。”
吳三桂沉默。
宋獻策又加了一把火:“總兵就算不為自己想,也該為令尊想想。吳老將軍年事已高,難道總兵忍心看他老人家身陷囹圄,甚至……”
吳三桂臉色變了變。
“報——!”
就在這時,一個夜不收急匆匆闖了進來,甚至沒顧上行禮,急聲道:“總兵!北京急報!”
“講!”
“北京城裡射出大量箭書,內容一致,抄了不少份!”夜不收遞上一張皺巴巴的紙。
吳三桂接過一看,上麵是印刷的楷體大字,內容讓他瞳孔一縮:
“大明皇帝詔曰:朕受命於天,承運在位。逆賊李自成犯闕,天兵奮擊,屢挫其鋒。西直門已復,朝陽門大捷,斬首數千。叛國逆臣朱純臣等,皆已伏誅。凡我大明將士,有能陣前起義、擒斬闖逆者,封侯。有率部來歸者,官升三級,厚賞。朕在午門,等爾等捷報。欽此。
下麵還附了一行小字:“關寧總兵吳三桂,忠勇之後,朕素知之。速來勤王,勿負朕望。爾父吳襄,朕必救之。”
落款是崇禎十七年三月二十一日,蓋著皇帝寶璽的印。
紙張粗糙,墨跡淋漓,顯然是倉促間大量印刷散發的。但正是這種粗糙,反而顯得真實——城裡要是有時間搞精雕細琢的假文書,還不如多造幾支箭。
宋獻策也湊過來看,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平靜:“雕蟲小技,虛張聲勢罷了。吳總兵,切不可被其迷惑。”
吳三桂沒說話,手指摩挲著粗糙的紙麵,腦子裡飛速轉動。
崇禎在大量散發這種文書,目的很明顯,鼓舞城內人心,動搖城外軍心,同時……也是在催促援兵,特別是催他吳三桂。
如果北京真的朝不保夕,崇禎還有心思搞這個?還有底氣說“朕必救之”?
“報——!又有一封密信,是從流賊大營方向射過來的!”又一個夜不收衝進來,遞上一支綁著布條的箭。
吳三桂解下布條,展開。上麵字跡潦草,像是倉促寫就:
“吳帥鈞鑒:末將原京營參將張成,被迫降賊,然心在明室。昨日朝陽門之戰,末將親眼所見,玄甲軍確為虎狼之師,火銃犀利,甲冑精良,五百人陣斬我部近千。闖王已生怯意,軍中流言四起。若關寧軍能至,城內必出精兵夾擊,流賊可破。時機稍縱即逝,萬望速決!末將願為內應。知名不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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