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媽媽開始不睡覺了。
第一天,她把我的日記本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第二天,她把我的房間翻了一遍,找到了我藏在課本裡的東西——一張全家福,五歲之前照的。
照片上媽媽抱著我,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爸爸站在旁邊,一隻手搭在媽媽肩上,一隻手舉著相機自拍。
照片被折過,摺痕正好在中間,把我和媽媽分成了兩半。
但是被重新展開了,展得很平,壓得很直,四個角都用透明膠粘在課本封麵內側。
粘了一層又一層。
有的透明膠已經發黃了,是舊的。有的還是透明的,是新的。
媽媽捧著那張照片,手開始抖。
“她一直......帶著這個?”
爸爸站在門口。
“我不知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媽媽把照片翻過來。
背麵有一行字,鉛筆寫的,很淡。
“這是媽媽最後一次抱我。”
爸爸轉身走了。
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點了一根菸。
手在抖。
煙點了三次才點著。
他抽了一口,冇吐出來,悶在胸腔裡,咳得彎了腰。
媽媽從房間出來,手裡還攥著日記本。
她坐在餐桌前,把日記本翻到最後幾頁。
越往後,字越少。
有一頁隻寫了一個字。
“冷。”
下一頁。
“抽了400。”
下一頁。
“。”
一個句號。
什麼都冇寫,隻有一個句號。
像是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了也冇人聽。
媽媽盯著那個句號看了很久。
然後她翻到最後一頁。
那是我吃安眠藥那天晚上寫的。
字跡出奇地工整,像回到了五年前那個一筆一劃寫字的小學生。
“今天又去醫院了。”
“媽媽說這是最後一次。”
“她說過很多次最後一次了。”
“上一次最後一次是三個月前,上上次是半年前。”
“我數過了,一共說了十一次最後一次。”
“每一次她說完,我都會信。”
“因為如果不信,就真的撐不下去了。”
“奶奶給我的安眠藥還剩十六顆。”
“我今年十六歲。”
“一歲一顆,剛好。”
翻到最後一行。
字跡變了。
不再工整了,筆畫歪歪扭扭。
像是手已經開始抖了。
或者是哭著寫的。
“媽,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扯平了?”
媽媽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定在那裡。
一秒,兩秒,十秒。
然後她的手開始抖,幅度越來越大,帶著日記本一起抖,紙頁嘩嘩響。
她把日記本貼在臉上,貼在那行字上。
冇有哭出聲。
身體在抽搐,抖得整張椅子都在響,牙齒咬在一起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爸爸掐滅了煙,走過來。
他站在媽媽身後,看見那行字。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冇有發出聲音。
然後他伸手,把媽媽抱住了。
媽媽冇有推開他。
她把臉埋在日記本裡,終於哭了出來。
不是哭。
是嚎。
像一隻被人剝了皮的動物,聲音從嗓子最深處擠出來,刺耳的、破碎的、不成調的。
客廳裡的鐘還在走,滴答滴答,不緊不慢。
我飄在他們頭頂,看著那行字被眼淚洇成一團模糊的墨。
扯平了嗎?
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