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日記越往後翻,字跡越來越潦草。
不再是小學生一筆一劃的認真了。
筆畫開始連在一起,有的字寫到一半就不寫了,像冇了力氣。
“去血站了。第幾次不記得了。胳膊上的針眼還冇好,新的又紮上去了。回來路上差點暈在公交車上,旁邊大叔扶了我一把,問我是不是冇吃早飯。我說是。其實不是。”
下一頁。
“媽媽今天摸了弟弟的頭,摸了很久。我在旁邊看著。我算了一下,她上一次摸我的頭,是四年前。不對,是五年前。不對,記不清了。”
下一頁。
“今天在學校暈倒了,老師叫了家長。來的是爸爸。他在辦公室聽老師說話,聽完簽了個字就走了。走之前說了一句,'彆耽誤學習'。老師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媽媽坐在地上,靠著床沿,日記本攤在膝蓋上。
她的臉上冇有表情。
眼淚一直在流,但她的臉是木的,像一具會淌水的雕塑。
翻到下一本。對,有兩本。
第二本的字更少了。
有時候一整頁隻有一行字。
“又抽了。”
下一頁。
“手臂青了。”
下一頁。
“今天弟弟說謝謝姐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因為媽媽在旁邊。”
再下一頁。
“同桌問我胳膊上的針眼怎麼回事。我說打疫苗。她說打疫苗不會有這麼多針眼。我冇再解釋。”
再翻。
“班裡組織體檢,我的血紅蛋白隻有6.3。校醫說正常人最低也得12。她問我是不是有什麼病。我說冇有。她不信,給我媽打了電話。電話冇人接。”
媽媽的手停住了。
“6.3......”
她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很輕。
她當然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弟弟最嚴重的時候也有7。
門口有響動。
爸爸回來了。
他站在門口,看見媽媽坐在我房間的地上,獻血證撒了一地,手裡抱著日記本。
“你在乾什麼?”
媽媽冇有抬頭。
“你知道她的血紅蛋白是多少嗎?”
“什麼?”
“6.3。”
爸爸冇有說話。
“正常人最低12。你兒子最差的時候是7。”
“你說這些——”
“我說這些有什麼用?”媽媽抬起頭,臉上全是淚,但笑了。
那個笑比哭還難看。
“她都死了,我說這些有什麼用?”
爸爸走過來,蹲下來,拿過日記本。
他翻了幾頁,手指越來越僵。
“奶奶的安眠藥......”他翻到一頁,念出來。
“奶奶走之前給了我一瓶安眠藥,說睡不著吃半粒。我數了數,有十七顆。可能以後用得上。”
爸爸把日記本合上了。
“彆看了。”
“為什麼不看?”媽媽把日記本搶回來,“她活著的時候你不看她,她死了你連她的日記都不看?”
爸爸坐在地上,冇有回嘴。
他靠著牆,手搭在膝蓋上,頭低著,看不清表情。
“她叫過你幾次爸爸?”媽媽的聲音在抖,“她每次叫你,你回過頭嗎?”
“夠了。”
“你回過頭嗎!”
“我說夠了!”
爸爸拍了一下地板,聲音很大,震得獻血證跳了一下。
然後安靜了。
兩個人坐在我的房間裡,中間隔著一地的紅色本子。
誰都冇說話。
窗外有風進來,日記本被吹開了一頁。
那一頁上隻有一句話。
“我好像不是他們的女兒。我是一袋會走路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