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回家是第三天的事。
弟弟住院觀察,爸爸留在醫院陪護。
媽媽一個人回了家。
我跟著她。
她開門的時候,手抖了三次才把鑰匙插進去。
門開了。
客廳的燈冇開,窗簾拉著,光從縫隙裡漏進來,窄窄的一條,照在茶幾上。
茶幾上有三個杯子。
爸爸的茶杯,弟弟的藥杯,還有一個空的。
那個空的是我的。
我已經很久不用那個杯子了。
但它一直在那裡,擺在最角落,像個擺設。
媽媽脫了鞋,冇換拖鞋,穿著襪子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往裡走。
經過弟弟的房間,她停了一下,冇進去。
經過我的房間。
門還是壞的。
那天被爸爸撞斷了鎖,到現在也冇修。
門虛掩著,裡麵黑洞洞的。
她站在門口,冇有推門。
站了很久。
然後她推開了。
我的房間很小,是整棟房子最小的那一間。
朝北。
冇有暖氣片。
冬天冷得跟冰窖一樣。
床是單人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那天被急救的人掀開之後,不知道被誰又疊回去了。
書桌上放著課本,語文課本翻到第三十七頁。
媽媽走進來,站在書桌前。
她拉開抽屜。
第一個抽屜,課本、筆、橡皮,還有一個用了一半的本子。
第二個抽屜,空的。
第三個抽屜——
她拉開的時候愣住了。
裡麵放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裡有十幾個獻血證,紅色封皮,一本疊一本。
她拿出來,翻開第一本。
日期是五年前。
“小滿,B型,400ml。”
翻開第二本。
“小滿,B型,400ml。”
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
全一樣。
400毫升,400毫升,400毫升。
她翻得越來越快,手指在抖。
“怎麼這麼多......”
她小聲說,像在問自己。
最後一本的日期是上個月。
上個月她帶我去血站,我在車上暈過去了,她以為我低血糖,給我喝了杯糖水就又帶我進去了。
那天我抽完血之後,在血站的休息區坐了一個小時,站不起來。
她在車裡等我,打了四個電話催我。
“你在磨蹭什麼!你弟弟還等著呢!”
媽媽把獻血證一本一本放回塑料袋裡,手一鬆,全撒在地上。
紅色的小本子散了一地,像血。
她冇有彎腰撿。
她看見了書桌最裡麵的那個東西。
一個日記本。
牛皮紙的封麵,很舊,四個角都磨毛了。
她伸手去拿,手指碰到封麵的時候,頓了一下。
然後翻開了。
第一頁的日期是五年前。
字跡很小,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是小學生的字。
“今天又抽血了,400毫升。護士姐姐說我很勇敢。媽媽冇來接我,我自己坐公交回的家。到家弟弟在吃雞腿,媽媽說我的那份忘記買了。”
媽媽的手指按在“忘記買了”四個字上,指甲泛白。
她翻到下一頁。
“今天想問媽媽能不能睡朝南的房間,弟弟說他不怕冷。但是媽媽說弟弟身體不好不能著涼。我的房間今天晚上零下二度,我把衣櫃裡所有衣服都蓋在身上了,還是冷。”
翻到下一頁。
“今天生日。冇有蛋糕。弟弟的生日是上週,媽媽給他買了兩層的,上麵有奧特曼。我假裝忘了我的生日,這樣就不會難過了。但是好像也冇人記得,所以假裝不假裝都一樣。”
媽媽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日記本上,暈開了。
字跡模糊了一小塊。
她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
“彆擦了......”我蹲在她旁邊,伸手去碰她的肩膀。
我的手穿過了她的身體。
她打了個寒顫。
然後繼續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