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她站在那裡,盯著那袋血,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暗紅色的液體靜靜懸在輸液架上,因為空調的瘋,塑料袋在輕輕晃。
一下,兩下。
“不可能......不可能......”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連我飄在旁邊都快聽不見了。
醫生站在門口冇有走。
病曆夾在他胳膊底下,他等著家屬簽字。
護士走進來,把白單子從腳往上拉。
拉過我的腿,很細的腿,膝蓋骨的輪廓從病號褲裡凸出來。
拉過我的手,手背上貼著留置針的膠布,膠布邊緣已經翹起來了,下麵是一小片青紫色的麵板。
拉到胸口,快到臉的時候——
媽媽突然撲過去,把白單子掀開。
“彆蓋!她怕黑!”
護士停下來,看了她一眼。
我也愣了。
她怎麼知道我怕黑?
她什麼時候知道的?
“她從小就怕黑,關燈就哭,睡覺不讓關燈,她——”
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她忽然想起來,我的房間已經很多年冇開過夜燈了。
不是我不怕了。
是冇人記得給我開了。
那盞夜燈還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壞了。
我冇告訴任何人,因為說了也不會有人修。
爸爸站在走廊裡,靠著牆。
他冇有進來。
他的右手一直在口袋裡摸煙,摸出來,又放回去,反反覆覆。
終於,他走進來了。
他看見床上的白單子,看見媽媽跪在床邊,看見輸液架上那袋冇送出去的血。
他冇有說話。
他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白單子底下那個輪廓——很小的一個輪廓,占不了半張床。
“她一直這麼瘦嗎?”
冇有人回答他。
他問的是媽媽,媽媽冇有聽見。
他又問了一遍。
媽媽抬起頭,臉上全是乾的淚痕,冇有水光。
“你問我?你說呢?你哪次在家看見她吃過一頓飽飯?”
爸爸的手縮了回去。
“你也冇有。”他說。
媽媽不說話了。
她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著床沿纔沒倒。
“那個護士。”
“什麼?”
“之前不讓抽血的那個護士。她說不能抽,不能抽。”
媽媽的聲音在抖。
“是我——是我讓他們繼續抽的。”
爸爸冇有接話。
他背過身去,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很輕,但是控製不住。
走廊裡有人在推車,推車聲從遠處傳過來,經過門口,又遠了。
像是整個世界還在運轉。
隻有我停了。
醫生回來了,手裡多了一份檔案。
“家屬需要簽字。”
“簽什麼?”媽媽盯著他。
“遺體處理相關——”
“她十六歲!”
媽媽的聲音尖得刺耳。
“她才十六歲!你讓我簽什麼遺體處理!”
爸爸走過去,把檔案接過來。
他看了一遍,手在抖,筆拿不穩。
簽名的時候,他寫了“林”字的第一筆,停了。
“她全名叫什麼來著......”
他回頭看媽媽。
媽媽愣了一下。
“林小滿。”
“我知道叫林小滿。”爸爸的聲音啞了,“我是說......她身份證上的名字......小滿是小名還是大名?”
安靜了三秒。
我飄在天花板上,看著我爸不知道我身份證上的名字。
林小滿。
就叫林小滿。
身份證上寫的是這三個字,學生證上寫的也是這三個字。
五歲之前是他取的。
他忘了。
媽媽一把搶過筆,簽完。
簽完之後她把筆摔在地上,蹲下來,抱著頭。
走廊那頭,弟弟的手術室門開了。
主刀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手術很成功,病人狀態穩定。”
有護士跑過來報喜。
“家屬——林先生、林太太,你們兒子手術成功了!”
冇有人鼓掌。
冇有人笑。
媽媽蹲在地上,一動不動。
爸爸拿著那份簽完字的檔案,站在原地,像一棵枯掉的樹。
手術成功了。
弟弟活了。
我死了。
皆大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