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我飄在半空中。
不是故意的。
是身體突然變輕了，輕到腳底踩不住地麵，一下就浮起來了。
低頭看著床上的自己，覺得有些陌生。
原來我已經瘦成這個樣子了。
十六歲的年紀，身體乾癟得像個冇發育的小孩。
穿過牆壁，我來到走廊。
媽媽站在手術室門口。她的雙手死死絞在一起，指甲嵌進肉裡。
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盞紅燈。
我想起六歲那年的冬天。
我在結冰的路麵上滑倒，後腦勺磕在地上，疼得大哭。
她挺著肚子跑過來，腳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
她摔倒的時候眼睛是看著我的。
她捂著肚子，看向我的眼神。
怨恨，厭惡。
那個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都是因為你。”
從那以後，那個眼神就長在了她臉上。
吃飯的時候，看弟弟吃藥的時候，從醫院回家的時候，她看我的每一個眼神裡都刻著那三個字。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
我用了十一年想把這個眼神還回去。
用血還，用命還，用我十六年的人生還。
還到現在，好像終於還清了。
走廊儘頭，手術室的門開了。
主刀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手術非常成功。病人挺過來了，以後不需要再頻繁輸血了。”
媽媽緊繃的身體猛地鬆懈，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她捂住臉，又哭又笑。
“謝謝醫生！謝謝醫生！”
她擦乾眼淚，轉身往觀察室跑，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
我跟在她身後。
護士從觀察室出來，迎麵撞上她。
“女士，您等一下......”
“我女兒呢？”她一把推開護士，推開門。
她看到病床上的我，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她大步走過去，臉上帶著不耐煩。
“行了，彆裝了！”她聲音很大。
“你弟弟手術成功了！以後再也不用抽你的血了！你起來，跟我回家！”
她伸手去拽我的胳膊。
我的胳膊失去控製，從她手裡滑落，重重砸在床沿上。
護士站在門口，冇進來。
“女士......”
“你出去！”媽媽回頭瞪她，“我叫我女兒起來，礙你什麼事了？”
她皺起眉頭。
“你彆給我來這套！”
她兩隻手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把我上半身拉起來。
我的頭無力地向後仰倒。眼睛半睜半閉，嘴巴微張。像一具破布娃娃。
“小滿！你給我起來！”她用力搖晃我。
我冇有任何反應。
她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
她的手還抓著我的肩膀，動作停住了。
病房裡死一般寂靜。
醫生拿著幾頁紙走進來。
“女士，請您節哀。”
媽媽慢慢轉過頭，看著醫生，眼神空洞。
“你說什麼？”
“病人經搶救無效，於上午十點二十三分宣告死亡。”
“你胡說！”
她猛地鬆開我，我的身體砸回床上。
“她剛纔還有心跳的！她就是裝睡！她從小就愛裝病騙人！”
“女士。”醫生把單子遞過去。“這是死亡通知書。”
她冇有接。
她低下頭，視線落在我的臉上。
她伸出手，想要碰我的臉。
手指在劇烈顫抖。指尖即將觸碰到我冰冷麵板的瞬間，她猛地縮回手。
她轉過身，衝著醫生大吼。
“大夫！大夫！她還有救！你再救救她！你再——”
“女士，我們已經儘力了。”
“你們冇有！你們光顧著救我兒子！你們——”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的視線越過醫生，看到了輸液架。
架子上掛著一袋血。
暗紅色的，還冇來得及送去手術室的血。
那是我身體裡最後抽出來的血。
她死死盯著那袋血，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