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斜斜照進臥室,落在地毯上那堆尚未清理的檔案上,泛著刺眼的白光。
沈婉秋是被窗外的鳥鳴吵醒的。
她起身時動作輕緩,先順了順睡衣下擺,才慢慢挪下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奧克蘭的晴空映入眼簾,半山的晨霧還未散盡,襯得遠處的海麵一片朦朧。
她抬手按了按腰側,指尖不經意劃過小腹,觸到那片溫熱的隆起時,動作頓了頓,隨即又恢複自然,轉身走進了衛生間。
全程,她像往常一樣洗漱、護膚,對著鏡子吹頭發時,目光掃過鏡中自己的身影,隻淡淡瞥了一眼小腹,便移開了視線,彷彿那隻是再尋常不過的體態變化。
臥室門被輕輕推開時,她剛把吹風機放下。
馬嘉祺站在門口,身上穿著深色休閑裝,褪去了西裝的淩厲,卻依舊帶著一身化不開的沉鬱。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沈婉秋身上,從她微濕的發梢,到她寬鬆的棉質家居服,最後定格在她的小腹上,又迅速移開。
昨晚的歇斯底裏彷彿從未發生過。
“醒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刻意壓下的小心翼翼,“早餐準備好了,溫叔溫姨在樓下等你。”
沈婉秋用毛巾擦著頭發,聞言隻是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回應一個普通的問候:“知道了,馬上下去。”
她沒有提昨晚的爭執,沒有提“懷孕”,甚至沒有看他手裏捏著的那個保溫桶。
馬嘉祺捏著保溫桶的手指緊了緊,走進房間,將桶放在床頭櫃上:“張醫生早上剛熬的燕窩粥,溫著的,你先喝一點墊墊。”
沈婉秋擦頭發的動作沒停,目光掃過那個保溫桶,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我不太餓,一會兒下樓吃點清粥就行。”
“燕窩粥清淡,養胃。”馬嘉祺堅持著,卻沒再提任何與“孕期”相關的字眼,隻是找了個最無懈可擊的理由,“你前段時間胃不舒服,吃這個剛好。”
沈婉秋沉默了幾秒,終於放下毛巾,走過去開啟了保溫桶。
熱氣撲麵而來,清甜的燕窩香溢位來。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進嘴裏,細細咀嚼著,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隻是安靜地吃著。
馬嘉祺就站在一旁看著,目光始終落在她的動作上。她吃了小半碗,便放下了勺子,擦了擦嘴:“飽了。”
“再吃點?”他下意識地問,話一出口,又怕她反感,立刻補充,“不多,就兩口。”
“不了。”沈婉秋蓋上保溫桶,語氣依舊平淡,“下去吧,別讓溫叔溫姨等久了。”
她說著,率先朝門口走去。
馬嘉祺看著她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失落,卻還是快步跟上,與她保持著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像個恪守本分的守護者。
樓下餐廳裏,溫叔溫姨早已坐好,桌上擺著清粥、小菜、煎蛋和牛奶。看到沈婉秋下來,溫姨立刻笑著起身:“婉秋醒啦?快來坐,剛熱的粥,正適合現在喝。”
沈婉秋走過去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碗粥,笑著回應:“謝謝溫姨。”
那份笑意自然又溫和,與麵對馬嘉祺時的疏離判若兩人。
馬嘉祺坐在她對麵,看著她和溫叔溫姨有說有笑,聊著奧克蘭的天氣,聊著鎮上的集市,唯獨避開了所有可能觸及“身體”的話題。
他插不上話,隻能默默喝著粥,目光卻一刻也沒離開過沈婉秋。
她吃煎蛋時,會先把邊緣的焦邊挑掉;喝牛奶時,隻喝了半杯就放下了;溫姨給她夾鹹菜,她擺了擺手,說“最近吃不了鹹的”。
每一個細節,都在無聲地印證著那個她絕口不提的事實。
可她自己,卻像完全沒察覺一樣,依舊談笑風生。
“婉秋,”溫姨忽然想起什麽,“你昨天說想去鎮上逛逛,我跟你溫叔打聽好了,今天集市有新鮮的漿果,還有手工編織的小物件,咱們正好去看看。”
“好啊。”沈婉秋眼睛亮了亮,語氣裏帶著難得的雀躍,“我還想買點毛線,最近想織點東西。”
馬嘉祺握著勺子的手猛地一頓。
毛線。
又是毛線。
他想起木屋院子裏那根奶白色的毛線,想起沙發縫隙裏的小襪子,心髒像是被鈍刀緩慢切割著,疼得細密又綿長。
“我讓梟安排車。”他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多帶兩個人,集市人多,注意安全。”
沈婉秋看了他一眼,沒拒絕,也沒道謝,隻是淡淡點了點頭:“麻煩了。”
這聲“麻煩了”,客氣得過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讓他觸不到分毫。
早餐結束後,沈婉秋回房間換衣服。她選了一件淺灰色的寬鬆風衣,搭配牛仔褲,外麵又套了一件針織開衫,將小腹遮得嚴嚴實實。
下樓時,梟已經在門口候著,身後跟著兩個保鏢,車也停在了別墅門口。
“馬總,車備好了。”梟低聲匯報。
馬嘉祺點了點頭,看向沈婉秋:“我跟你們一起去。”
沈婉秋正在穿鞋,聞言動作頓了頓,抬起頭,臉上沒什麽表情:“馬總不用特意陪我,你應該很忙。”
“不忙。”他說得毫不猶豫,拿起車鑰匙,“集市人多,我跟著放心。”
溫叔溫姨對視一眼,連忙打圓場:“是啊婉秋,馬總跟著也好,多個人照應。”
沈婉秋沒再說話,算是默許了。
車上,沈婉秋坐在後座,溫姨坐在她身邊,兩人低聲聊著天。馬嘉祺坐在副駕駛,目光卻通過後視鏡,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側臉柔和,偶爾會因為溫姨的話露出淺淺的笑意。陽光落在她的臉上,勾勒出細膩的輪廓,小腹在寬鬆的風衣下微微隆起,隨著車輛的顛簸,輕輕起伏。
馬嘉祺的心跳,不由自主地跟著那起伏的弧度跳動。
他多想開口,再問一次,再確認一次。
可昨晚她那句“什麽懷孕?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像一根刺,深深紮在他心上。他怕一開口,又會被她用同樣平淡的語氣,將所有的期待擊碎。
集市比想象中熱鬧。
各色攤位沿街擺開,新鮮的漿果堆成小山,手工編織的玩偶、圍巾琳琅滿目,還有街頭藝人彈著吉他,歌聲悠揚。
沈婉秋顯然很喜歡這裏,拉著溫姨穿梭在攤位間,拿起一串紅得透亮的樹莓,聞了聞,笑著問:“溫姨,這個甜嗎?”
“甜!剛摘的,特別新鮮。”攤主是個和藹的老太太,笑著說,“小姑娘放心買,孕婦吃這個也好,補充維生素。”
空氣瞬間安靜了。
沈婉秋拿著樹莓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溫姨的笑容也僵了一下,連忙打圓場:“老闆,你看錯啦,她就是胃口好,不是孕婦。”
攤主愣了愣,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眼拙了。”
沈婉秋緩緩放下樹莓,臉上沒有絲毫尷尬,也沒有慌亂,隻是拿起旁邊的一盒藍莓,語氣自然得彷彿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這個怎麽賣?”
“五紐幣一盒,小姑娘要的話,算你四紐幣。”攤主連忙回應。
“要兩盒。”沈婉秋付了錢,將藍莓遞給溫姨,又繼續往前走,彷彿剛才攤主那句“孕婦”,隻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馬嘉祺站在不遠處,將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冷靜,她的坦然,她的絕口不提,像一把鈍刀,一下又一下,割在他的心上。
他走到那個賣樹莓的攤位前,買下了那串沈婉秋剛纔拿過的樹莓,又買了一大堆適合孕婦吃的水果,讓保鏢拎著。
沈婉秋逛到一個編織攤位前,拿起一團奶白色的毛線,指尖輕輕摩挲著,眼神溫柔。
“小姑娘眼光真好,這毛線軟和,織小衣服最舒服。”攤主笑著說,“給寶寶織吧?顏色多好看。”
這一次,沈婉秋連停頓都沒有。
她放下毛線,拿起一團淺灰色的,語氣平淡無波:“我織圍巾,這個顏色適合。”
說完,她付了錢,轉身就走,沒有絲毫留戀。
馬嘉祺拿著那串樹莓,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眼底的疲憊幾乎要溢位來。
她不是沒聽到。
她隻是,選擇了徹底忽略。
逛了一個多小時,沈婉秋買了些水果、毛線和幾樣小擺件,便說累了,要回去。
車上,她靠在車窗邊,閉上了眼睛,呼吸均勻。
溫姨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低聲說:“婉秋,要不你靠在我身上睡會兒?”
“不用。”沈婉秋睜開眼,搖了搖頭,“快到了。”
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副駕駛座旁的袋子,裏麵裝著那串樹莓,還有各種適合孕婦的水果。
她的眼神頓了頓,隨即又移開,重新閉上了眼睛,再也沒有看過一眼。
回到別墅,沈婉秋跟溫叔溫姨說了聲謝謝,便拿著自己買的東西上了樓。
馬嘉祺拎著那袋水果,跟在她身後。
走到臥室門口,沈婉秋停下腳步,沒有回頭,隻是淡淡說:“馬總,東西放樓下吧,我用不上。”
“這些水果新鮮,你吃點。”馬嘉祺走上前,將袋子遞到她麵前,“樹莓你剛纔看了很久。”
沈婉秋終於轉過身,看著他手裏的袋子,又看著他眼底的執著,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
“我說了,我用不上。”
她頓了頓,目光清晰地落在他臉上,一字一句,重複了昨晚的話,沒有波瀾,沒有情緒,隻有冰冷的事實:
“馬總,我沒懷孕。這些東西,你還是留給別人吧。”
說完,她開啟房門,走了進去,反手關上了門。
“哢噠”一聲,門鎖落下。
馬嘉祺拎著袋子,站在門口,手裏的樹莓彷彿有千斤重。
房間裏沒有任何動靜。
他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手裏的袋子滑落在腳邊,樹莓滾了出來,紅得刺眼。
他知道,她不會承認。
可他沒想到,這份“不承認”,會如此鋒利,如此決絕,像一把鈍刀,日複一日,割著他的心。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張醫生的電話,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準備好裝置,明天一早過來。”
“馬總,沈小姐她……”
“不用管她同不同意。”馬嘉祺打斷他,眼底閃過一絲偏執的堅定,“她不承認,我就替她確認。”
掛了電話,他看著緊閉的房門,低聲呢喃,像是說給沈婉秋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婉秋,沒關係。”
“你不承認,我就守著。”
“守到你願意說的那天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