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路的晨光刺破薄霧時,白色麵包車終於駛離了臨江縣的管轄範圍。
沈婉秋靠著車窗,看著路邊飛速後退的路牌,指尖反複摩挲著那張印著“蘇念”的身份證。照片上的女孩短發利落,眉眼沉靜,沒有鍋底灰,沒有疤痕貼,是她卻又不是她。
“喝點熱的。”林溪遞過來一個保溫杯,裏麵是溫熱的薑茶,“過了前麵的服務區,我們就換車。這輛送菜車太紮眼,姑父還得開回去交差。”
沈婉秋接過杯子,暖意順著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喝了一口,眼眶微熱:“溪溪,你為了我,放棄了太多。”
“說什麽傻話。”林溪眼睛盯著前方,手裏的方向盤打得穩穩的,“當年要不是你替我擋了那杯潑過來的酒,我早就在酒局上栽了。你是我拚了命也要護著的人,馬嘉祺想把你困在籠子裏,我偏要帶你看海。”
服務區的角落,一輛灰色的二手轎車早已等候。這是林溪提前安排好的,掛著鄰省的牌照,內飾陳舊,毫不起眼。
兩人快速換車,把生鮮配送車留給趕來的姑父,又將沈婉秋的舊衣服、破眼鏡全部塞進垃圾袋,扔進了服務區最偏僻的垃圾桶。
“接下來去哪?”沈婉秋係好安全帶,看向林溪。
林溪拿出一張地圖,指著南部沿海的一座小城:“榕城。那裏靠海,魚龍混雜,外來人口多,馬嘉祺的手再長,也伸不到那種市井巷弄裏。我在那邊聯係了朋友,能給我們找份工作,先安頓下來再說。”
榕城的風,帶著鹹濕的海味。
兩人在老城區租了一間帶小陽台的民房,二樓,窗外就是枝繁葉茂的榕樹。房租不貴,一月八百,林溪用賣房的錢付了半年,又添置了簡單的傢俱。
沈婉秋站在陽台上,看著樓下穿梭的人群、叫賣的攤販,還有遠處隱約可見的海岸線,突然覺得心裏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從今天起,沒有沈婉秋,隻有蘇念。”林溪靠在門框上,遞給她一部全新的老人機,“隻能接打電話,沒有定位,號碼隻有我知道。平時出門別戴眼鏡,你的短發留長一點,慢慢養回來。”
沈婉秋接過手機,鄭重地點頭。
為了生存,兩人很快找了工作。林溪憑著多年的設計經驗,在一家小裝修公司找了份繪圖員的工作;沈婉秋則去了附近的海鮮市場,幫一家幹貨店看店。
她學東西很快,認幹海貨、稱重量、算價錢,幾天就上手了。老闆是個姓陳的阿姨,心腸熱,見她手腳麻利又沉默懂事,格外照顧她。
“小念,今天收攤早,帶你去碼頭看看漁船歸港。”傍晚,陳阿姨收拾好攤子,笑著對她說。
沈婉秋愣了愣,點了點頭。
碼頭的黃昏格外熱鬧,滿載而歸的漁船靠岸,漁民們扛著新鮮的漁獲,吆喝聲、笑聲交織在一起。夕陽灑在海麵上,鍍上一層金紅,美得驚心動魄。
沈婉秋站在岸邊,海風吹起她的短發,她看著波光粼粼的大海,突然想起爺爺曾經說過,海的盡頭,是自由。
“在想什麽?”林溪不知何時走了過來,遞給她一根烤魷魚。
“在想,原來自由真的有味道。”沈婉秋咬了一口魷魚,鹹香的滋味在口腔裏散開,她笑了,是這三年來,第一個真正輕鬆的笑容。
林溪看著她的笑容,也笑了,眼底的擔憂散去大半。
日子一天天過,平靜而安穩。
沈婉秋漸漸習慣了“蘇念”的身份,習慣了每天早起去店裏開門,習慣了和陳阿姨一起整理幹貨,習慣了傍晚和林溪坐在陽台,吹著海風吃晚飯。
她的頭發慢慢長長,膚色也漸漸恢複了原本的白皙,隻是眼底多了幾分沉澱的堅韌。偶爾路過鏡子,看到裏麵的自己,她會恍惚,彷彿那個被囚禁在別墅裏的沈婉秋,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但她從未放鬆警惕。
每天出門,她都會習慣性地觀察四周;接到林溪的電話,會先確認周圍沒有陌生麵孔;晚上睡覺,會把門鎖好,窗戶關嚴。
馬嘉祺的陰影,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從未消失。
而此刻,千裏之外的盛世集團。
指揮中心早已搬回總部,牆上的地圖換了一張又一張,從臨江縣,到周邊省市,再到全國沿海城市。紅色的標記密密麻麻,卻始終沒有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馬嘉祺坐在辦公桌後,已經恢複了往日的矜貴,西裝筆挺,胡茬颳得幹淨,但眼底的紅血絲卻從未褪去。
林舟站在一旁,手裏拿著一份最新的報告,聲音艱澀:“馬總,林溪的所有賬戶都被凍結了,她的社交賬號也被監控,但她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任何消費記錄,也沒有任何定位資訊。”
“榕城。”馬嘉祺突然開口,指尖在地圖上重重一點,“林溪大學時,曾在榕城做過實習,她最熟悉那裏。”
林舟一愣:“馬總,榕城那麽大,我們……”
“查。”馬嘉祺的語氣不容置疑,眼底翻湧著偏執的浪潮,“從海鮮市場、老城區、城中村開始查。沈婉秋從小愛吃海鮮,林溪一定會帶她去有海的地方。”
他拿起桌上的照片,照片裏的沈婉秋長發飄飄,站在海邊,笑容明媚。
那是七年前,他陪她和爺爺去海邊拍的。
那時候,她看他的眼神裏,還有光。
“告訴榕城那邊的人,”馬嘉祺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重點排查幹貨店、漁獲攤,找一個短發、白淨,名叫‘蘇念’的女人。”
他賭,賭沈婉秋為了生存,會選擇最貼近生活的地方。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榕城海鮮市場,沈婉秋正幫陳阿姨搬著一箱幹貝。
夕陽的餘暉落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她的頭發已經長到了肩膀,紮成一個低馬尾,穿著簡單的棉布襯衫和牛仔褲,和周圍的市井煙火融為一體。
陳阿姨看著她,笑著說:“小念,明天有批新的幹鮑魚到,你幫我盯一下。”
“好,陳姨。”沈婉秋笑著應答。
她的生活,終於有了煙火氣,有了屬於自己的節奏。
卻不知,一張新的搜捕網,正在這座海濱小城,悄然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