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縣的雨,一下就是三天。
棚戶區的泥濘被泡得軟爛,踩下去能陷到腳踝。沈婉秋撐著一把撿來的破傘,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果蔬市場走。
七天了。
馬嘉祺的封城令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籠罩著整個縣城。街頭巷尾全是穿黑西裝的人,拿著照片逢人就問。沈婉秋白天不敢出門,隻在淩晨三點,借著夜色和雨幕的掩護,去市場打零工。
她的偽裝又升級了。
除了短發和髒臉,她用攢下的錢,買了一副最便宜的黑框眼鏡,又用鍋底灰把麵板抹得更黑,還在眼角貼了一道不起眼的疤痕貼。如今的她,混在一群幹粗活的婦女裏,普通得像一粒塵埃。
淩晨四點,市場裏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沈婉秋戴著橡膠手套,正蹲在地上給土豆削皮。她的動作飛快,手指已經被凍得通紅,卻不敢停。今天的工錢是三十塊,夠她買三天的饅頭。
“都動作快點!”工頭拿著喇叭喊,“一會兒有大人物過來檢查,都把衛生搞好!”
大人物?
沈婉秋的心猛地一沉。
她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市場入口。
雨霧中,一輛黑色的賓利緩緩駛來,停在市場門口。車門開啟,一把黑色的雨傘撐開,馬嘉祺從車裏走了下來。
他依舊穿著昂貴的西裝,哪怕腳下是泥濘的市場入口,也難掩一身的矜貴與冷冽。隻是此刻,他的臉色比這雨天還要陰沉,胡茬泛青,眼底布滿紅血絲,顯然是熬了太久。
他沒有打傘,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市場裏的每一個人。
林舟撐著傘跟在他身後,低聲匯報:“馬總,我們收到訊息,有人看到一個短發女人在這裏打工。”
“搜。”
馬嘉祺隻吐出一個字,聲音冷得像冰。
瞬間,十幾個保鏢散開,拿著照片,朝著市場的各個角落走去。
沈婉秋的心髒狂跳起來,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她迅速低下頭,把臉埋得更深,手裏的削皮刀握得更緊,動作卻比剛才更麻利,彷彿一個隻想多掙點工錢的普通女工。
幾個保鏢走了過來,手裏拿著她從前的照片——長發、精緻、膚白。
他們的目光掃過沈婉秋,隻停留了不到一秒。
照片裏的女人,光鮮亮麗,如同天上的月亮。
而眼前的這個女人,黑瘦、矮小,眼角還有疤,手上全是凍瘡和泥土,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不是。”
保鏢們毫不猶豫地移開目光,走向下一個攤位。
沈婉秋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她能感覺到,一道冰冷的目光,正從遠處射過來。
是馬嘉祺。
他竟然朝著這個方向走了過來。
沈婉秋的呼吸,瞬間停滯。
她不敢抬頭,隻能死死盯著手裏的土豆,耳朵裏全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馬嘉祺走到了她隔壁的攤位。
那是一個賣青菜的大媽,正忙著捆菜。
“見過這個女人嗎?”馬嘉祺的聲音,就在沈婉秋的耳邊響起。
沙啞,疲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大媽抬起頭,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馬嘉祺,嚇得連連擺手:“沒見過沒見過!俺這天天就跟菜打交道,哪見過這麽漂亮的大姑娘!”
馬嘉祺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了蹲在旁邊的沈婉秋。
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眼前的女人,渾身散發著卑微的氣息,手指粗糙不堪,指甲縫裏全是泥。雨水衝花了她臉上的灰,露出的麵板蠟黃粗糙,與照片上那個冷白皮的沈婉秋判若兩人。
尤其是那雙眼睛,隔著一層模糊的黑框眼鏡,隻有怯懦和麻木,沒有半分他熟悉的倔強與鋒芒。
他甚至懶得給出一個“抬起頭”的命令。
不是她。
他的婉秋,哪怕再落魄,也絕不會讓自己變得如此……平庸。
馬嘉祺收回目光,對著林舟冷聲道:“換個地方找。這裏都是些幹粗活的,她吃不了這種苦。”
說完,他轉身,徑直朝著市場深處走去,沒有絲毫留戀。
林舟立刻跟上,臨走前還嫌惡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泥濘。
直到那道高大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雨霧和嘈雜的人聲中,沈婉秋才猛地鬆了一口氣,手裏的削皮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她捂住胸口,背靠著冰冷的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幹了。
雨水混著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這一次,是真的安全了。
馬嘉祺的那句“她吃不了這種苦”,像一根針,刺穿了她過往的驕傲,卻也讓她看清了眼前的生路。
他永遠也想不到,為了自由,她什麽苦都能吃。
沈婉秋撿起地上的削皮刀,擦幹手上的水漬,重新蹲下身。
但這一次,她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單純的恐懼,而是多了一絲篤定。
臨江縣,不能再待了。
但她不用逃。
因為在馬嘉祺的認知裏,那個嬌生慣養的沈婉秋,早已被他排除在了這片泥濘之外。
這,就是她最好的掩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