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一點點熬過去,天邊泛起微弱的灰白。
沈婉秋一夜未眠,就那樣睜著眼,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直到窗外的光線慢慢爬進房間,照亮滿地荒蕪。
她不哭,不動,不鬧。
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人偶,安安靜靜地躺著,連呼吸都輕得幾乎看不見。
馬嘉祺的話,像一道鐵律,刻進了她的骨血裏。
不準提爺爺,不準想當年,不準再咒他死。
不準有念想,不準有期盼,不準有逃離的心。
她曾經的掙紮、嘶吼、崩潰、絕望,在絕對的強權與禁錮麵前,全都變成了無用的飛蛾撲火。
反抗隻會換來更緊的鎖鏈,哭喊隻會換來更冷的無視,想念隻會換來更狠的禁令。
那她就,什麽都不做。
什麽都不說。
什麽都不想。
房間裏安靜得可怕,隻剩下牆上時鍾秒針走動的聲音,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在提醒她,她還活著,活在這座華麗的囚籠裏。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這一次,不再是深夜裏那種冰冷沉重的步伐,而是帶著白日裏一貫的強勢與篤定。
沈婉秋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卻依舊沒有動,沒有抬頭,沒有任何反應。
她連害怕,都快要麻木了。
房門被推開。
馬嘉祺走了進來,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正裝,襯得他身形挺拔,氣質冷冽如冰。
他剛處理完一早的工作,眼底帶著一絲淡淡的疲憊,卻絲毫不減那份深入骨髓的偏執與冷硬。
他一眼就看向床上的人。
安安靜靜地躺著,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長發散落在枕間,那雙曾經盛滿倔強與恨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沒有憤怒,沒有反抗,沒有眼淚。
隻剩下一片死寂的順從。
馬嘉祺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薄唇微啟,聲音低沉,沒有半分溫度:
“醒了就起來。”
沈婉秋緩緩眨了一下眼,像是一台生鏽的機器,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反應。
她沒有看他,也沒有應聲,隻是慢慢地、慢慢地從床上坐起身,脊背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脆弱。
她垂著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不看他,不說話,不問緣由,不問未來。
馬嘉祺看著她這副徹底安分的模樣,心底沒有半分心疼,隻有一絲近乎滿意的漠然。
這纔是他想要的樣子。
安靜,乖巧,不鬧,不反抗,完完全全屬於他。
“下樓吃飯。”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下達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指令,“別讓我重複第二遍。”
沈婉秋輕輕點了一下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好。”
一個字,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帶著被碾碎所有棱角後的認命。
她沒有問吃什麽,沒有問能不能不去,沒有問任何一句多餘的話。
他讓她做什麽,她就做什麽。
像一隻被徹底馴服的鳥,連翅膀都不敢再顫動一下。
馬嘉祺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眼底沒有任何波瀾。
他從不覺得自己殘忍。
爺爺救了他的命,他護她一生衣食無憂,給她所有人都羨慕的生活,這是等價的交換。
至於自由——在他看來,那是最無用、最容易讓人犯錯的東西。
他不給,她就不需要。
“動作快點。”
他丟下一句話,轉身率先走出了房間。
房門沒有關嚴,留了一道縫隙。
可沈婉秋卻絲毫沒有想要衝出去的念頭。
她知道,整棟別墅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到處都是他的人,到處都是看不見的枷鎖。
她就算跑出這個房間,也跑不出這座牢籠,跑不出他的手掌心。
她緩緩下床,雙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寒意從腳底一路竄上心口。
鏡子裏映出她蒼白憔悴的臉,眼底沒有一絲光亮,隻剩下一片麻木。
這就是她以後的人生嗎?
每天在這座房子裏,重複著吃飯、睡覺、發呆、被他看著、被他鎖著的日子。
不提爺爺,不想過去,不盼未來,不恨,不念,不逃。
安安靜靜,像個沒有靈魂的擺設,陪在他身邊,用一輩子,償還爺爺當年那一場無心的救贖。
她緩緩抬手,輕輕撫上自己的心口。
那裏,曾經裝滿了爺爺的溫柔,裝滿了對自由的嚮往,裝滿了鮮活的喜怒哀樂。
而現在,隻剩下一片冰冷的空洞。
爺爺,
我聽話了。
我不鬧了,
我不恨了,
我不想你了。
這樣,他就不會再生氣,不會再對我更狠了,對不對?
可是爺爺,
我的心,好痛啊。
痛得快要,活不下去了。
她站在鏡子前,靜靜地看著自己,眼淚終於再一次無聲地滑落。
這一次,她沒有哭出聲,隻是任由淚水砸在冰冷的手背上,悄無聲息,碎得徹底。
良久,她才緩緩抬起手,擦幹臉上的淚痕,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一點,再平靜一點。
然後,她一步步,朝著門口走去。
朝著那個,她一輩子都逃不出去的囚籠,走去。
從今往後,
沈婉秋,活著,
隻是馬嘉祺的,一具安靜的囚鳥。
不死,不逃,不念,不怨。
直到,生命燃盡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