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上的腳步聲一點點遠去，直到徹底聽不見，客廳裏的氣氛依舊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沈予安那句又軟又脆的“馬叔叔”，還一遍遍砸在馬嘉祺耳邊，每一次回響，都讓他心口更悶一分。
他是父親，卻活成了孩子眼裏最無關緊要的叔叔。
這滋味，比被老爺子當眾嗬斥，還要剜心。
江若瑤見沈婉秋走了，纔敢重新湊上來，故作體貼地開口：“嘉祺哥，孩子還小，不懂事亂喊的，你別往心裏去。”
她這話看似安慰，實則字字都在提醒馬嘉祺——沈予安不認他。
馬嘉祺連一個餘光都懶得給她，周身寒氣更重，薄唇緊抿成一條冷硬的線。
馬老爺子看得心煩，直接沉聲道：“江家丫頭，你要是沒事就先回去，老宅今天不方便留你。”
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
江若瑤臉色一白，攥緊了包帶，心裏又氣又恨，卻不敢反駁老爺子，隻能不甘地看了馬嘉祺一眼，轉身快步離開了客廳。
人一走，郭玉茹才輕輕歎了口氣，走到馬嘉祺身邊：“嘉祺，婉秋心裏還帶著氣，你別逼得太緊。安安從小沒在你身邊長大，生疏也是正常的。”
“正常？”馬嘉祺低聲重複這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厲害，“是我不正常，是我不配。”
他不配做丈夫，不配做父親，如今落得這般下場，全是活該。
馬老爺子抱著手臂，臉色依舊嚴肅，語氣卻鬆了幾分：“知道不配，就好好改。婉秋不是鐵石心腸，當年她對你怎麽樣，你自己心裏清楚。”
“爺爺我活了這麽大歲數，看人不會錯。她要是真對你斷得一幹二淨，根本不會帶著安安踏進馬家大門。”
馬嘉祺猛地抬眼，眼底閃過一絲微弱的光：“您說……她心裏還有我？”
“有沒有，不是靠嘴說的。”老爺子冷哼一聲，“你先管好你自己，別再像以前那樣混賬，別再讓她受委屈。”
馬嘉祺緩緩點頭，指尖微微顫抖。
哪怕隻有一絲希望，他也不會放手。
二樓房間裏。
沈婉秋把沈予安抱到床上坐下，伸手輕輕理了理他額前的碎發，眼神有些複雜。
剛才那句“馬叔叔”，讓她心頭也莫名一亂。
她一直刻意避開在安安麵前提起馬嘉祺，就是不想讓孩子捲入大人的恩怨，可血緣這種東西，偏偏奇妙得很。
安安隻是見過馬嘉祺幾麵，卻記住了他。
沈予安仰著小腦袋，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沈婉秋：“媽媽，馬叔叔為什麽一直看著我們呀？”
孩子的世界純粹幹淨，不懂大人之間的愛恨糾葛，隻覺得那個叔叔的眼神，有點奇怪。
沈婉秋心口一澀，輕聲道：“他隻是路過。”
“可是太爺爺和奶奶都叫他嘉祺呀。”沈予安歪著小腦袋，“安安聽見了。”
林溪在一旁聽得心疼，連忙插話打圓場：“安安餓不餓？樓下有好多小點心，我們下去拿一點上來吃好不好？”
“好！”
小孩子注意力被輕易轉移，立刻開心地點頭。
林溪揉了揉他的頭，起身出門，順手帶上了房門，把空間留給沈婉秋一個人。
房間裏瞬間安靜下來。
沈婉秋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裏的風景，指尖不自覺攥緊。
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冷靜，足夠不在乎，可每次見到馬嘉祺，那些被她強行壓在心底的過往，還是會翻湧上來。
膝蓋的傷口隱隱作痛，像是在提醒她，曾經那些傷，有多深。
沒過多久，房門被輕輕敲響。
沈婉秋以為是林溪，淡淡開口：“進來。”
門被推開，走進來的卻是郭玉茹。
她手上端著一碗剛熱好的牛奶，還有一小盤精緻的水果，腳步放得很輕，生怕驚擾到她。
“婉秋，我給你拿了點吃的，你多少吃一點。”郭玉茹把東西放在桌上，語氣帶著愧疚，“當年的事，嘉祺對不起你，我這個做母親的，也有責任。”
“我知道現在說什麽都晚了，但我是真心希望你和安安能好好的。”
沈婉秋轉過身，神色依舊清淡：“阿姨，過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我這次來老宅，隻是看在太爺爺的麵子上，和馬嘉祺無關。”
她刻意加重“馬嘉祺”三個字，劃清界限。
郭玉茹眼底閃過一抹黯然，卻也不強求：“我明白。你安心養傷，有任何需要，隨時跟我說。老宅這邊，有老爺子在，沒人敢欺負你和安安。”
她說完，又看了一眼沈婉秋的膝蓋，輕輕歎了口氣，轉身退出了房間。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沈婉秋緩緩閉上了眼睛。
馬家的歉意，馬家的偏寵，她都不想要。
她隻想帶著安安，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可她心裏清楚，從馬嘉祺踏進門的那一刻起，這份安穩，恐怕很難守住了。
而樓下的馬嘉祺，久久沒有離開。
他就站在客廳靠窗的位置，仰頭望著二樓緊閉的房門，一站，就是很久。
助理站在不遠處，不敢催促。
夕陽透過玻璃窗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孤寂的長影。
他在等。
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到來的轉機，等一個，能重新走到她身邊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