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房間寬敞明亮,鋪著柔軟的羊絨地毯,落地窗正對著庭院裏的老樹,風一吹,葉子沙沙作響。
林溪幫沈婉秋把腿輕輕搭在軟墊上,替她把褲腿放下,語氣裏滿是不放心:“傷口千萬別碰水,這老宅人多眼雜,咱們凡事多留個心眼,尤其是那個江若瑤。”
沈婉秋輕輕“嗯”了一聲,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床單。
她其實並不想待在馬家老宅,這裏的一草一木都帶著馬嘉祺的痕跡,連空氣裏的味道,都讓她想起那些壓抑難堪的過往。可她沒辦法拒絕老爺子的好意,更不想讓安安跟著她再受顛簸。
樓下,沈予安被馬老爺子抱在懷裏,一會兒喂點心,一會兒拿玩具,老人家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郭玉茹站在一旁看著,心裏又是欣慰又是酸澀。
若是嘉祺當年沒有那麽混賬,好好待婉秋,他們一家本該是這樣和和美美的。
江若瑤被老爺子訓了一頓,臉色依舊難看,卻不敢再明目張膽地針對,隻能坐在角落,時不時抬眼往樓上瞟,心裏盤算著別的主意。
沒過多久,傭人輕聲通報:“老爺子,夫人,馬先生回來了。”
郭玉茹一愣:“嘉祺不是在公司嗎?怎麽突然過來了?”
馬老爺子眉頭一皺,眼底掠過一絲不悅,卻也沒直接趕人。
下一秒,馬嘉祺高大的身影便出現在客廳門口。
他一身深色西裝,周身還帶著外麵的涼意,目光一進來,便徑直落在老爺子懷裏的沈予安身上,隨即又飛快轉向樓梯口,像是在尋找那個他唸了千萬遍的身影。
江若瑤一見馬嘉祺,眼睛瞬間亮了,立刻起身迎上去,語氣嬌柔:“嘉祺哥,你怎麽來了?我還以為你要忙到很晚呢。”
馬嘉祺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她,徑直走到馬老爺子麵前,聲音低沉:“爺爺。”
馬老爺子抱著沈予安,眼皮都沒抬:“誰讓你過來的?我不是說過,你少來老宅晃悠,免得惹婉秋不高興。”
馬嘉祺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落在孩子軟乎乎的小臉上,心口一緊。
這是他的兒子。
是他曾經錯過、虧欠了整整幾年的孩子。
他克製著想要伸手觸碰的衝動,低聲道:“我放心不下,過來看看。”
“看什麽?看你自己把人傷得多深?”馬老爺子毫不留情,“婉秋在樓上休息,你別上去打擾她。安安有我看著,用不著你操心。”
一旁的郭玉茹連忙打圓場:“爸,嘉祺也是擔心孩子和婉秋,既然來了,就坐一會兒吧。”
馬嘉祺沒有坐下,依舊站在原地,視線牢牢鎖著樓上的方向,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爺爺,我就看她一眼,確認她沒事就走。”
他實在忍不了。
明明隻隔著一層樓梯,他卻像隔著萬水千山,連看一眼都成了奢望。
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沈婉秋被樓下的說話聲驚動,扶著扶手慢慢走了下來。
她身姿纖細,臉色還有些蒼白,一出現,馬嘉祺的呼吸瞬間一滯,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四目相對。
沈婉秋眼神平靜無波,沒有驚訝,也沒有厭惡,就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馬嘉祺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悶得發疼。
江若瑤見沈婉秋下來,立刻又打起了主意,故意往馬嘉祺身邊靠了靠,語氣帶著刻意的親昵:“嘉祺哥,你看沈小姐也沒什麽事,你就別擔心了。不如我陪你去花園走走?”
說著,她便想去挽馬嘉祺的胳膊。
馬嘉祺猛地側身避開,眼神冷得像冰:“離我遠點。”
江若瑤的手僵在半空,臉上一陣難堪。
沈婉秋對這一幕視若無睹,慢慢走到馬老爺子身邊,輕聲道:“安安,過來,媽媽抱你。”
沈予安立刻張開小手,撲進沈婉秋懷裏,小身子穩穩靠在她肩上。
小家夥大眼睛一轉,一眼就看見了不遠處站著的馬嘉祺,當即小手一指,聲音又軟又清晰地開口:
“媽媽,你看,是馬叔叔。”
一聲“馬叔叔”,像一根細針,輕輕紮進馬嘉祺的心髒。
不疼,卻密密麻麻地發酸,澀得他眼眶都有些發熱。
他是他的親生父親,可在孩子心裏,他隻是一個陌生的馬叔叔。
沈婉秋抱著孩子的手臂微微一僵,臉上的平靜終於裂開一絲細微的痕跡。
她沒有回頭,更沒有看向馬嘉祺,隻是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背,聲音淡得聽不出情緒:“嗯,看到了。”
簡單四個字,徹底劃清了界限。
馬嘉祺站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一般,動彈不得。
他看著母子倆相依的模樣,看著孩子對他生疏又禮貌的稱呼,喉間湧上一股濃重的腥甜。
江若瑤在一旁聽見這話,眼底飛快閃過一絲得意。
還好,孩子隻當他是叔叔,不認他做爸爸。
馬老爺子看著這一幕,重重歎了口氣,心裏也是一陣複雜。
沈婉秋不想再多停留,抱著沈予安,轉身便要上樓。
馬嘉祺終於忍不住,啞聲開口:
“婉秋。”
沈婉秋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一步一步,穩穩走上樓梯,徹底消失在眾人視線裏。
隻留下馬嘉祺一個人,站在空曠的客廳中央,被無盡的落寞與悔恨,牢牢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