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經下到了癲狂。
天地間隻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水幕,視線被切割得支離破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冷刺骨的濕意,嗆入喉嚨,灼燒著早已不堪重負的肺葉。
沈婉秋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一分鍾?十分鍾?還是半個鍾頭?
時間在亡命奔逃裏失去了意義。
腳下的小路早已被雨水泡得鬆軟泥濘,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陷入沼澤,泥水順著褲管往上爬,冰冷黏膩,沉重得幾乎要將她拖倒。她不知道方向,不知道前路,隻憑著本能,朝著黑暗深處、朝著無人的地方、朝著一切能遠離那座地獄的方向狂奔。
身後的嘶吼、腳步聲、車燈的光芒、對講機的雜音,像一張巨大的網,在暴雨裏瘋狂收緊。
她不敢回頭。
哪怕隻是一秒。
她清楚地知道,隻要她一回頭,就會看見馬嘉祺那張被暴怒與瘋戾扭曲的臉,看見他眼底那片足以將她焚燒殆盡的猩紅。
那是一種被徹底背叛後、連靈魂都在燃燒的恨意。
他說過。
這一次抓回去,讓她生不如死。
沈婉秋相信。
他說到,就一定會做到。
肺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次喘息都帶著撕裂般的劇痛,心髒狂跳得快要炸開,眼前一陣陣發黑,雙腿早已酸軟得不聽使喚,好幾次腳下一滑,整個人都險些摔進泥水裏。
可她硬是憑著一股近乎偏執的求生欲,強行穩住身體。
不能倒。
不能停。
不能被抓。
隻要還有一口氣,她就要跑。
跑向自由。
跑向活著。
跑向那個沒有馬嘉祺的世界。
不知跑了多久,身後的追逐聲似乎稍稍遠了一些,被狂風暴雨衝淡,變得模糊不清。
沈婉秋的體力早已透支到極限,眼前陣陣發黑,雙腿一軟,整個人踉蹌著撲進了一片茂密的灌木叢裏。
枝葉劃破麵板,濕冷的泥土沾滿全身,她蜷縮在低矮的樹叢深處,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呼吸。
心跳。
血液奔湧。
所有聲音都被她強行壓在喉嚨深處。
雨水順著發絲滴落,混著不知是淚水還是泥水,從臉頰滑落,冰冷刺骨。
她蜷縮成一團,像一隻被獵人追殺得走投無路的小獸,在黑暗與泥濘裏,瑟瑟發抖,卻又死死咬著牙,不肯發出半點動靜。
遠處。
一道道刺眼的車燈劃破雨幕,在泥濘的小路上來回掃射。
保鏢們的呼喊聲、腳步聲、皮鞋踩進泥水的聲響,清晰地傳入耳中。
“這邊搜!仔細點!”
“她跑不遠!肯定藏在附近!”
“馬總下令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冰冷的刀,紮進沈婉秋的心髒。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才勉強壓下那陣幾乎要衝破喉嚨的嗚咽。
她不敢動。
不敢喘。
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隻要有一點點光亮照到她,隻要有一點點聲音暴露她,她這一路拚盡一切的逃亡,就會徹底結束。
而結束的代價。
是她無法承受的地獄。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到讓她渾身血液凍結的聲音,穿透狂風暴雨,冰冷、狠戾、絕望、瘋狂,一字一句,砸在她的耳膜上。
“沈婉秋。”
馬嘉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足以碾碎一切的壓迫感,在雨夜裏緩緩散開。
他沒有嘶吼。
沒有咆哮。
可越是這樣平靜,越是讓人毛骨悚然。
那是暴風雨來臨前,最死寂的沉默。
“你以為,你跑得掉?”
“你以為,這天下之大,有你能藏的地方?”
“我告訴你。”
“從你第一次逃開始,你就註定,隻能是我的人。”
“你逃一次,我抓一次。”
“你逃一百次,我抓一百次。”
“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跑到地獄門口,我也會把你拖回來。”
雨聲更大了。
像是在為這場不死不休的糾纏,奏響最絕望的序曲。
沈婉秋蜷縮在灌木叢裏,渾身冰冷,瑟瑟發抖,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聽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開玩笑。
他是真的瘋了。
瘋到偏執。
瘋到病態。
瘋到要將她一輩子,牢牢鎖在身邊,永不放手。
遠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燈光一次次掃過灌木叢的邊緣。
每一次光線掠過,沈婉秋都覺得,自己下一秒就會被發現,被拖出去,被帶回那個金碧輝煌卻暗無天日的牢籠。
她死死閉上眼睛,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怎麽辦。
怎麽辦。
怎麽辦。
無處可逃。
無處可藏。
身後是窮追不捨的魔鬼。
身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她像墜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泥濘深淵,越是掙紮,陷得越深。
就在那束燈光即將徹底照亮她藏身之處的刹那——
沈婉秋猛地屏住呼吸。
命運的審判,隻差一毫。
生與死。
自由與囚禁。
光明與地獄。
就在這一線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