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靜謐,天光微亮時,屋裏還浸在淡淡的暖香裏。
沈婉秋是在一片安穩裏醒來的,沒有噩夢,沒有心慌,隻有渾身鬆快的倦意。她睜開眼,望著頭頂柔和的床幔,好一會兒才緩過神——昨夜門外那道安靜的守護,不是幻覺。
她輕輕坐起身,小腹微微隆起,動作慢了幾分。一靠近房門,就聽見外麵傳來極輕的動靜,不是慌亂,不是嘈雜,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收拾、走動。
她推開門。
馬嘉祺正站在客廳窗邊,身上還是昨晚那身衣服,袖口挽起,少了幾分商場上的淩厲,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他麵前的小幾上擺著溫水、一小碗溫好的燕窩粥,還有一碟切好的、沒有去皮的蘋果塊——都是她孕期習慣吃的。
聽見聲響,男人猛地回頭,眼底瞬間漾開溫柔:“醒了?”
他快步走過來,自然又克製地扶過她的胳膊,將她帶到沙發邊坐下,動作熟練得彷彿做過千百遍。
“粥溫好了,不燙,你嚐嚐。”
沈婉秋看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在意,心口那點軟意又悄悄冒了出來。她沒有拒絕,接過勺子,小口小口地喝著。清甜的暖意滑進喉嚨,一路熨帖到心底。
馬嘉祺就坐在她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她,不說話,隻在她喝完後,順手遞過紙巾,一舉一動都透著妥帖。
空氣溫柔得快要融化。
就在這時——
門鈴,輕輕響了一聲。
不輕不重,卻像一根細針,刺破了這層易碎的安穩。
沈婉秋握勺子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馬嘉祺臉上的柔和瞬間褪去,眉峰壓出一道冷硬的弧度。這個時間,這個地址,會找來的人,他用腳趾頭都能想到。
“你坐著,別動,我去處理。”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安撫,也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沈婉秋沒抬頭,隻輕輕“嗯”了一聲,指尖卻悄悄蜷縮起來。
馬嘉祺走到門口,沒有開門,先透過貓眼望去。
門外站著的,果然是蘇曼妮。
她沒有撒潑,沒有大喊大叫,隻穿著一身淺色長裙,妝容清淡,看上去溫順又無害,眼底卻藏著一絲執拗。
馬嘉祺臉色沉得發冷。
他拉開一條窄縫,用身體徹底擋住屋內,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誰讓你來的。”
蘇曼妮抬眸,目光輕輕掃過他緊繃的下頜,笑意淺得發苦:“嘉祺,我就想跟你說幾句話,我不進去,也不打擾她。”
“我們沒什麽好說的。”馬嘉祺拒絕得幹脆,“你走。”
“我走了,你就可以徹底安心守著她了,是嗎?”蘇曼妮聲音輕輕的,卻帶著刺,“可你別忘了,當初是你讓我留在你身邊,是你預設我幫你對付她。馬嘉祺,這些賬,我沒說算了,就不算完。”
“那是我欠你的,我會用別的方式補償,與她無關。”
“我不要補償。”蘇曼妮輕輕搖頭,眼底泛起一絲瘋狂,“我隻要你。可你現在眼裏隻有沈婉秋,隻有她肚子裏的孩子……”
她故意頓了頓,聲音壓得剛好能穿透門縫:“你說,她要是知道,你當初有多厭棄她,多相信我……她還敢對你心軟嗎?”
馬嘉祺眼神驟然一厲:“蘇曼妮,閉嘴。”
“我偏不。”她輕輕一笑,微微側過身,目光刻意越過馬嘉祺的肩膀,往客廳裏望去。
就是這一眼,精準地,與沙發上的沈婉秋,隔空對上。
沒有罵,沒有鬧,沒有挑釁。
隻一眼。
卻像一把冰冷的鑰匙,開啟了沈婉秋心底最黑暗的那扇門。
那些被忽略的、壓抑的、不敢回想的畫麵,一瞬間全部湧上來——他曾經的冷漠,他的不信任,他的偏袒,他為了蘇曼妮對她的所有傷害。
馬嘉祺察覺到蘇曼妮的意圖,猛地側身擋住,反手就要關門。
“馬嘉祺,你護得住她一時,護不住她一世!”蘇曼妮的聲音輕飄飄傳進來,“她隻要看見我,就會想起你怎麽傷她——”
“砰——”
門被狠狠關上。
全世界瞬間安靜。
馬嘉祺背靠著門板,胸口微微起伏,壓著滔天的怒意與恐慌。他緩緩轉過身,心髒在看到沈婉秋臉色的那一刻,猛地沉了下去。
她臉色蒼白,唇線抿得很緊,一手輕輕搭在小腹上,眼神平靜,卻平靜得讓他心慌。
剛才蘇曼妮的話,她一定聽見了。
那一眼,她一定接住了。
馬嘉祺快步走過去,蹲在她麵前,伸手想去碰她的手,又不敢,隻能僵在半空,聲音發啞:“秋秋,別聽她的,她胡說,我和她——”
“我知道。”
沈婉秋輕輕開口,打斷了他。
她抬起眼,看向他,眼底沒有淚,沒有怒,隻有一片清醒的涼。
“我知道你和她現在沒什麽。”
“我也知道,你現在是真心想護著我。”
馬嘉祺心口一鬆,剛想開口,卻聽見她下一句話,輕飄飄砸在他心上。
“可是馬嘉祺,我還是會怕。”
她指尖輕輕撫過小腹,聲音輕得像歎息:“她一出現,我就會回到以前。回到那些我一個人撐著,沒人信我,沒人幫我的日子裏。”
“我好不容易,纔敢對你心軟一點點。”
“可隻要她還在,隻要那些過去還在,我就不敢再往前一步。”
馬嘉祺的心髒,密密麻麻地疼起來。
他懂。
他全都懂。
是他造的孽,是他給的傷,如今要她一遍一遍跟著疼。
他伸手,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指尖,力道輕得近乎虔誠,聲音卑微又堅定:
“我知道我錯了,我知道你怕。”
“給我一點時間,秋秋,我會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幹淨。”
“我不會讓她再出現在你麵前,不會讓任何人,再讓你受一點委屈。”
沈婉秋看著他眼底近乎絕望的認真,睫毛輕輕一顫。
她沒有抽回手,也沒有點頭。
隻是輕輕閉上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想再靜一靜。”
馬嘉祺喉結滾動,最終隻是輕輕“好”了一聲。
他小心翼翼地鬆開她的手,站起身,重新退回到那個不遠不近、剛好能守護她的位置。
窗外的陽光明明那麽暖。
可屋裏,剛剛融化的堅冰,又悄悄覆上了一層薄薄的陰影。
她沒有把他推開。
卻也,沒有再讓他靠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