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慢慢暗了下來,窗外起了風,涼意順著窗縫鑽進來。
沈婉秋靠在沙發上,本來隻是閉目養神,不知不覺竟睡著了。她睡得不安穩,眉頭輕輕蹙著,身子下意識往毯子裏縮了縮。
馬嘉祺輕手輕腳從廚房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他腳步頓在原地,連呼吸都放得更輕,一點點靠近。
毯子隻蓋到她的腿彎,一雙腳踝露在外麵,膚色蒼白,在燈光下看著就涼。
他心頭一緊。
她本就體虛,又懷著孩子,最怕冷。
馬嘉祺蹲在沙發前,就那樣靜靜看著她睡顏。她睡著時少了幾分清醒時的冷硬,多了幾分脆弱,長長的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看得他心口又軟又疼。
他猶豫了很久,手指微微抬起,又輕輕落下。
不敢碰,怕驚醒她,怕她厭煩,怕她一睜眼就是滿眼疏離。
可看著她露在外麵的腳,冰涼的溫度彷彿透過空氣傳到他心底,他終究還是捨不得。
小心翼翼地,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腳踝。
指尖剛碰到的那一刻,他眉頭立刻皺緊——太涼了。
涼得像冰。
馬嘉祺心頭一抽,動作放得更柔,將她一雙冰涼的腳輕輕捧起,放進自己掌心,用雙手緊緊裹住。
他的手心溫熱幹燥,帶著常年握筆的薄繭,卻異常安穩。
一點一點,用自己的體溫,去捂熱那片冰涼。
他動作輕得不能再輕,蹲在地上,保持著一個別扭又虔誠的姿勢,一動不動,像在守護一件稀世珍寶。
沈婉秋其實並沒有睡沉。
腳上傳來突如其來的溫熱觸感時,她瞬間就醒了,隻是沒有睜眼。
她身體下意識一僵,第一反應就是縮回腳。
可那雙手很輕,卻又很穩,沒有用力禁錮,隻是溫柔地捧著,帶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小心翼翼。
是馬嘉祺。
她不用睜眼也知道。
沈婉秋閉著眼,睫毛卻輕輕顫抖。
他掌心的溫度太燙,順著腳底一路往上竄,直竄到心口,燙得她心髒猛地一縮。
那些被她死死壓在心底的記憶,不受控製地冒出來。
以前冬天,她腳也總是涼。
他會把她的腳揣進他懷裏暖著,會低頭輕輕揉她的腳踝,會笑著說她是小冰人。
那時候的溫度,是甜的,是暖的,是滿心歡喜的。
而現在,同樣的動作,同樣的溫度。
卻隻剩下心酸、難堪,和一道劃不開的隔閡。
沈婉秋終於緩緩睜開眼。
低頭,就看見馬嘉祺蹲在沙發前,微微垂著眼,長睫遮住眼底情緒,神情專注而認真,一心一意,在用掌心給她暖腳。
他神情裏的小心翼翼,卑微得讓人心頭發酸。
聽見她睜眼的動靜,馬嘉祺身子一僵,立刻抬頭,撞進她平靜無波的眼底。
他瞬間慌了,手忙腳亂想鬆開: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看你腳太涼……”
他怕她生氣,怕她厭惡,怕她覺得他冒犯。
緊張得語無倫次。
沈婉秋沒有說話,也沒有立刻把腳抽回來。
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慌亂、無措、愧疚,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心疼。
腳底板的溫度,越來越燙。
馬嘉祺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隻能低聲道歉:
“對不起,我不該不經你同意……”
“不用鬆開。”
沈婉秋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很淡,聽不出情緒。
馬嘉祺猛地一怔,以為自己聽錯了:“……婉秋?”
“我說,不用鬆開。”
她重複了一遍,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
“我腳冷。”
沒有溫柔,沒有親近,隻是陳述一個事實。
像是在說:你剛好可以做這件事,而已。
馬嘉祺喉嚨發緊,鼻尖莫名一酸。
他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啞得厲害,重新穩穩地將她的腳捧在掌心,繼續用體溫捂著。
隻是這一次,他不敢再抬頭看她。
他怕自己一眼淪陷,怕自己控製不住情緒,更怕看見她眼裏那片無動於衷的涼。
沈婉秋就那樣看著他。
看著他低垂的頭頂,看著他微微繃緊的肩線,看著他小心翼翼的模樣。
腳,漸漸暖了。
暖得舒服,暖得安穩。
可她的心,卻越來越亂。
她在心裏一遍一遍提醒自己:
他是在贖罪。
這是他應該做的。
你不能心軟,不能回頭,不能原諒。
可腳底傳來的溫度,真實得可怕。
一寸一寸,暖進四肢百骸,也悄悄鑽進她冰封的心縫。
沈婉秋輕輕閉上眼,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馬嘉祺。”
“我在。”他立刻應聲。
“你記著,”她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
“你給我暖腳,是你自願的。
我接受,是因為我冷。
但這不代表什麽。
不代表我原諒你,
不代表我接受你,
更不代表,我們可以回到過去。”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輕輕敲在他心上。
疼,卻又帶著一絲微弱的光。
馬嘉祺緊緊握著她溫暖起來的腳,低聲應道:
“我知道。”
“我從來沒有奢望過什麽。”
“隻要能讓你不冷,隻要能讓你舒服一點,我做什麽都願意。”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歎息:
“婉秋,你可以不回頭。
但別推開我,好不好。”
沈婉秋沒有回答。
她隻是閉上眼,任由他捧著自己的腳,感受著那抹揮之不去的溫熱。
腳暖了。
心,卻亂了。
有人說,
最殘忍的不是不愛,
是明明還能感受到心動,
卻逼著自己,一輩子都不回頭。
而她,正在親手執行這場,對自己,也對他的漫長淩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