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進馬家老宅，客廳隻開了角落一盞暖燈，昏黃光線把一切都拉得漫長又壓抑。
林溪在廚房簡單收拾完，輕手輕腳上樓，怕吵到剛歇下的沈婉秋。她剛走到臥室門口，就聽見裏麵傳來極輕、極壓抑的呼吸聲——人根本沒睡，隻是睜著眼熬。
她沒進去打擾，隻在門外站了片刻，輕輕歎了口氣。
樓下。
馬嘉祺還維持著那個姿勢，站在樓梯口不遠的地方，仰頭望著二樓那扇緊閉的門。
從夕陽西下到夜色降臨，他沒挪過一步，沒喝過一口水，沒發出一點聲音。
整個人像一尊被遺忘在原地的雕塑，隻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他還活著。
樓上那道壓抑的哭聲，早已經停了。
可那句輕飄飄的、帶著絕望的話，卻像一根燒紅的針，一遍遍紮進他腦子裏——
“以前我愛他，是不是我有罪？”
每回想一次，馬嘉祺的心就像是被狠狠攥緊一次，疼得他幾乎窒息。
是他。
全是他。
是他把那個曾經笑得明亮、眼裏全是他的女孩，逼到了自我懷疑、自我否定的地步。
是他讓她連曾經真心實意的喜歡，都變成了一種負擔，一種罪過。
他緩緩抬手，捂住自己的臉，指縫裏溢位極輕、極啞的一聲悶響。
不是哭嚎，不是嘶吼，是那種被愧疚和痛苦壓到極致，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的壓抑。
他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不敢讓她知道，他聽見了她所有的委屈和絕望。
不敢讓她看見，他此刻狼狽不堪、悔不當初的模樣。
更不敢上前，不敢敲門，不敢說一句對不起。
他怕。
怕自己一出現，就會讓她剛剛平複的情緒再次崩潰。
怕自己的聲音，都會成為她的負擔。
怕自己這張讓她恨透了的臉，一出現，就把她最後一點平靜都打碎。
他隻能站在這裏。
站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守著她所在的方向。
像一個被判了無期的囚徒，守著自己唯一的光，卻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不知站了多久，樓道裏傳來林溪輕手輕腳下樓的聲音。
馬嘉祺立刻收斂所有情緒，挺直脊背，眼底的狼狽和痛苦盡數藏起，隻留下一片深沉的疲憊。
林溪看見他，眼神冷了冷，沒好氣道：“你還站在這裏幹什麽？嚇著婉秋怎麽辦？”
馬嘉祺喉嚨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厲害，幾乎不成調：“她……睡了嗎？”
“剛歇下，情緒很不好。”林溪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滿，“你要是真為她好，就離遠一點，別總在她眼前晃，讓她安安靜靜養身體。”
“我知道。”馬嘉祺低聲應下，目光依舊不自覺飄向二樓，“我就是……想離她近一點。”
“近一點？”林溪冷笑一聲，“馬嘉祺，你現在所謂的近一點，對她來說都是折磨。你知不知道她今天晚上問我什麽？”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樣劈在他心上：
“她問我，以前她那麽愛你，是不是她有罪。”
馬嘉祺渾身猛地一顫，臉色瞬間慘白，踉蹌著後退半步。
林溪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裏沒有半點痛快，隻有無盡的唏噓和憤怒：“你聽見了嗎？她愛你愛到，最後都在懷疑自己是不是有罪。馬嘉祺，你到底是有多狠，才能把一個人傷成這樣？”
“我……”馬嘉祺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無盡的苦澀和悔恨堵在胸口，“我知道我錯了……我知道我錯得離譜……”
“一句錯了就完了？”林溪壓著聲音，怕吵到樓上，“她為你受的苦，為你流的淚，為你差點丟掉的命，你一句錯了就能抹平嗎？”
“我不求她原諒。”馬嘉祺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堅定，“我隻求她平安，隻求孩子平安。我什麽都不做，我就守著她，不說話，不打擾，不靠近，隻要能看著她好好的，我怎麽樣都可以。”
林溪看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絕望和卑微，心裏終究是軟了一瞬，卻依舊冷聲道：“最好是這樣。你要是敢再讓她受一點委屈，再讓她掉一滴淚，我就算拚了命，也會帶她走，讓你這輩子都再也見不到她。”
說完，林溪不再看他，轉身走進客房。
客廳再次恢複死寂。
馬嘉祺緩緩滑落在地，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雙手插進頭發裏，肩膀微微顫抖。
黑暗中，他無聲地重複著那三個字，一遍又一遍，像在懺悔，又像在淩遲自己：
“對不起……
婉秋，對不起……
對不起……”
樓上臥室。
沈婉秋確實沒睡。
她睜著眼，望著漆黑的天花板，耳邊一片安靜，可心裏卻亂成一團麻。
樓下的對話，雖然壓得很低，還是有零星幾句飄進了她耳朵裏。
她聽見林溪為她抱不平，聽見馬嘉祺沙啞的聲音，聽見他說，他就守著她，不打擾，不靠近。
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酸又麻。
她抬手，輕輕覆在自己的小腹上，感受著那處微弱的存在。
寶寶，你說……
媽媽該不該給他一個機會？
可一想到那些日日夜夜的冰冷和絕望，想到那些錐心刺骨的傷害，她剛鬆動一點的心，又瞬間緊緊縮起。
不能原諒。
不能回頭。
不能再重蹈覆轍。
她閉上眼，一行清淚無聲滑落。
窗外月光清冷，灑進房間。
樓上，是心死成灰的絕望。
樓下，是萬劫不複的懺悔。
一牆之隔，兩層之遙。
從此，咫尺，便是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