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老宅的窗欞染成暖金,臥室裏隻留了一盞淺光,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沈婉秋躺在床上,明明閉著眼,卻半點睡意都沒有。林溪坐在床邊,輕輕給她掖了掖被角,看她臉色依舊蒼白,心裏就一陣發酸。
“再睡一會兒?”林溪放輕聲音。
沈婉秋緩緩睜開眼,眸底空茫,像蒙著一層化不開的霧。她沒有回答,隻是怔怔望著天花板,過了很久,才輕輕開口,聲音輕得像歎息:
“溪溪。”
“我在。”林溪立刻握住她的手。
她指尖冰涼,聲音發顫,卻一字一句,問得無比認真:
“以前……我愛他,是不是我有罪?”
林溪心口猛地一抽,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張了張嘴,竟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這句話太輕,又太重。
輕得像一句自言自語,重得能壓垮一個人所有的驕傲與期待。
沈婉秋沒有看她,目光依舊渙散,像是在問她,又像是在問自己:
“我那時候那麽喜歡他,滿心滿眼都是他,我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他,我以為嫁給他是這輩子最幸福的事……”
她頓了頓,喉嚨哽咽,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是為什麽,到最後,錯的好像都是我。是我不該愛,是我不該期待,是我不該掏心掏肺……是不是我從一開始就錯了?是不是我愛他,就是一種罪?”
“婉秋——”林溪再也忍不住,伸手輕輕抱住她,“你別這麽想,你沒有錯,一點都沒有。”
“那為什麽我會這麽疼?”沈婉秋埋在她肩頭,眼淚終於控製不住地落下來,無聲地浸濕她的衣襟,“我明明什麽都沒做,我隻是愛他而已……為什麽要這麽對我?為什麽連孩子都要跟著受苦?”
她聲音壓抑,不敢太大聲,怕被外麵的人聽見,也怕自己一失控,就再也撐不住。
林溪抱著她,心疼得發抖,隻能一遍一遍輕拍她的背:
“是他錯,全是他的錯。是他瞎,是他蠢,是他不珍惜,是他把你的真心踩在腳下。你沒有罪,愛一個人從來都不是罪,錯的是他不配,是他糟蹋了你的真心。”
“可是我還是會難受……”沈婉秋喃喃,“我一閉上眼,就是以前的樣子。我以前那麽喜歡他,我甚至覺得,隻要他對我稍微好一點,我就可以什麽都不計較……”
“我現在一想到這些,就覺得自己好沒用。”
“我恨他,可我又忘不掉。我想離開,可我又捨不得孩子……溪溪,我是不是很沒出息?”
林溪鼻尖酸澀,用力搖頭:“不是你沒出息,是你太重感情。你那麽好,那麽溫柔,你認真愛過,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你隻是對不起你自己。”
她輕輕擦去沈婉秋臉上的淚:“你不用逼自己立刻放下,也不用逼自己原諒。你現在隻要好好活著,好好養身體,好好照顧寶寶。其他的,都交給時間。”
沈婉秋蜷縮在她懷裏,眼淚無聲流淌。
她也想灑脫,也想決絕,也想指著門讓馬嘉祺永遠消失。
可那些深入骨髓的愛過、痛過、期待過,不是說抹去就能抹去的。
她隻是不明白。
為什麽曾經那麽炙熱的喜歡,到最後,會變成一把紮進自己心口的刀。
為什麽她認認真真去愛一個人,到最後,卻要一遍一遍問——
【我是不是有罪】。
樓下。
馬嘉祺依舊站在客廳中央,仰頭望著二樓的方向。
從她上樓到現在,他半步沒動。
他耳朵一直豎著,捕捉著樓上任何一點動靜。起初是安靜,後來,是壓抑的哭聲。
很輕,很啞,被房門隔得模糊,卻每一聲,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渾身僵硬,手指死死攥成拳,指節泛白,青筋凸起。
他聽見了她那句輕飄飄,卻足以讓他萬劫不複的話——
“以前我愛他,是不是我有罪?”
那一刻,馬嘉祺整個人像是被瞬間抽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幾乎站立不穩,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開,鮮血淋漓,痛得他無法呼吸。
是他。
是他把那個曾經滿眼是光、滿心歡喜的女孩,逼到瞭如今這個地步。
是他讓她連愛過,都覺得是一種罪。
他靠在牆上,微微垂著頭,肩膀控製不住地顫抖。
無聲的哽咽,在空曠的客廳裏蔓延。
他不敢發出聲音,不敢哭出來,怕驚擾樓上的她,怕她更煩,更恨。
他隻能死死咬住牙,任由悔恨和痛苦將自己吞噬。
婉秋。
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你沒有罪,有罪的是我。
是我不配你的愛,是我糟蹋你的真心,是我親手把你推入深淵。
你可以恨我,罵我,一輩子不原諒我。
隻求你,別再責怪自己。
別再覺得,你愛我,是一種錯。
樓上。
哭聲漸漸輕了下去。
沈婉秋哭累了,眼睛紅腫,臉色更加蒼白,整個人虛弱地靠在床頭。
林溪給她倒了溫水,看著她小口喝完,輕聲安撫:“別想了,越想越疼。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寶寶,知道嗎?”
沈婉秋輕輕點頭,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
隻是那一句埋在心底的話,依舊反複盤旋,揮之不去。
——以前我愛他,是不是我有罪。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老宅之內,一人心碎落淚,一人痛徹心扉。
咫尺之間,隔著千山萬水的傷痕與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