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裏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鍾滴答作響,沈婉秋靠在柔軟的沙發裏,薄毯蓋在腿上,小腹處微微隆起的弧度隔著布料輕輕貼著掌心。
這裏的每一件傢俱,每一處擺設,都還保留著她當初精心挑選的模樣。沙發旁的絨毯是她怕冷特意選的加厚款,茶幾上的青瓷杯是她逛了好幾家店才淘來的,甚至連窗台上那盆綠蘿,都是她剛嫁進來時親手栽下的,如今長得枝繁葉茂,爬滿了半麵窗台。
一切都熟悉得讓人心頭發酸。
曾經,她總愛窩在這個位置,等馬嘉祺下班回家。聽見玄關處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她會立刻起身迎上去,接過他的外套,笑著問他今天累不累,飯香飄滿整個屋子,那是她以為的一輩子安穩。
可現在,同樣的地方,同樣的陳設,她卻隻覺得渾身不自在,連呼吸都帶著小心翼翼的緊繃。
林溪在廚房忙碌,鍋碗瓢盆輕碰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打破了死寂,卻沒能驅散沈婉秋心頭的沉悶。她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書房的方向,那扇緊閉的門後,藏著一個讓她愛恨交織的人。
這一週在醫院,馬嘉祺的笨拙守候、眼底的紅血絲、那句帶著哽咽的“我錯了”、還有落在她臉頰上滾燙的淚水,像一根根細針,反複紮在她早已麻木的心口,紮出細密的疼,也紮出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動搖。
她恨他。恨他的不信任,恨他的冷漠,恨他親手碾碎了她所有的期待與溫柔,恨他讓她在無數個深夜裏獨自崩潰,更恨他差點讓她失去腹中這個小小的生命。
那些傷害刻骨銘心,不是一句道歉,幾滴眼淚,就能輕易抹平的。
可她又無法完全無視他眼底的悔恨與恐懼,無法忽略他連日來不眠不休的陪伴,無法裝作看不見那個往日高高在上的男人,如今卑微到塵埃裏的模樣。
心,像是被分成了兩半,一半在冰冷的寒冬裏冰封,一半卻在他無聲的守候裏,悄悄裂開一道細縫。
“發什麽呆呢?”林溪端著一碗溫熱的燕窩走出來,輕輕放在她麵前的小幾上,“剛燉好的,不燙了,快喝點補補身子。你現在可不是一個人,得好好照顧自己和寶寶。”
沈婉秋收回思緒,輕輕搖頭,聲音淡得像水:“沒什麽,就是覺得……有點陌生。”
林溪歎了口氣,坐在她身邊,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手:“我知道你心裏難受。這個地方對你來說,有太多不好的回憶。可你現在身體剛好,總不能一直住在外麵,這裏到底是你的家,環境也舒服,適合靜養。”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幾分不忿:“至於馬嘉祺,你別管他。他願意守著就讓他守著,咱們就當他是個透明人,隻要他不打擾你,不惹你生氣,隨他去。要是他敢惹你不痛快,我立刻帶你走,絕不慣著他。”
沈婉秋垂眸,看著碗裏晶瑩剔透的燕窩,沒有動,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她知道林溪是為她好,可有些情緒,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另一邊,書房內。
馬嘉祺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坐在椅子上,耳朵幾乎貼在門板上,不放過客廳裏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音。他聽見林溪的叮囑,聽見沈婉秋輕淺的應答,聽見瓷勺觸碰碗沿的輕響,每一個聲音,都讓他緊繃的心絃稍稍放鬆幾分。
桌上的檔案攤開著,密密麻麻的字跡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半個字也看不進去。他滿腦子都是沈婉秋剛才的樣子——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神淡淡的,沒有看他,卻也沒有像以前那樣,滿眼都是厭惡與冰冷。
這一點點細微的變化,都讓他死寂的心,燃起了微弱的希望。
他知道,他錯得太離譜,傷得她太深。一句“我錯了”遠遠不夠,他做什麽都彌補不了那些日日夜夜她所受的委屈和痛苦。
他不奢求她立刻原諒,不奢求她能像從前一樣對他笑,不奢求她能再喊他一聲“嘉祺”。
他隻奢求,能留在她身邊,能看著她平安,能陪著她和孩子,能有機會,一點點彌補自己的過錯。
哪怕,隻是做一個透明的影子,守在她看不見的角落,他也甘之如飴。
不知過了多久,客廳裏傳來沈婉秋輕咳的聲音,很輕,卻瞬間讓馬嘉祺渾身一僵。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站起身,手已經放在了門把手上,可在即將轉動的瞬間,又猛地停住。
他不敢。
他怕自己貿然出去,會惹她厭煩,會讓她剛剛平複的情緒再次波動。
手指緊緊攥著門把手,指節泛白,他僵在原地,心髒狂跳,屏住呼吸,仔細聽著外麵的動靜。
直到聽見林溪關切地詢問“是不是嗆到了”,聽見沈婉秋輕聲說“沒事”,他懸著的心才重重落下,後背已經滲出一層薄汗。
他緩緩鬆開手,無力地靠在門板上,眼底滿是苦澀與無力。
曾經,他是她的天,是她的依靠。
如今,他卻連上前關心一句的資格,都沒有。
客廳裏,沈婉秋喝了小半碗燕窩,便覺得有些乏了。連日來在醫院休養,終究還是沒能完全恢複精力,稍微坐一會兒,就感到疲憊。
“困了就上樓睡會兒吧,臥室我上午已經讓人打掃過了,床單被罩都是新換的,陽光曬過,很舒服。”林溪扶著她起身。
沈婉秋點了點頭,沒有拒絕。她確實需要好好休息,也需要一個安靜的空間,梳理自己混亂的心緒。
兩人慢慢走上樓梯,腳步聲很輕。
書房內的馬嘉祺聽見樓梯響動,再次站起身,透過門縫,遠遠看著那道纖細卻帶著孕態的身影一步步走上樓,直到消失在二樓走廊的盡頭。
他一直看著,看著,直到那扇臥室門輕輕關上,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輕輕推開書房門,悄無聲息地走到樓梯口,站在樓下,仰頭望著二樓緊閉的臥室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落在他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咫尺的距離,卻彷彿隔著天涯。
他不敢上前,不敢打擾,隻能這樣,遠遠地,靜靜地,守著。
守著他的妻子,守著他的孩子,守著他好不容易纔找回來的家。
臥室裏。
沈婉秋躺在床上,柔軟的被褥帶著陽光的味道,是她熟悉的氣息。可她卻毫無睡意,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腦海裏反複回放著出院時馬嘉祺小心翼翼的模樣,回放著他眼底的疲憊與愧疚,回放著他那句卑微的“我扶你一下”。
心口,又開始隱隱發疼。
她抬手,輕輕覆在自己的小腹上,感受著那處微弱卻真實的存在。
寶寶,媽媽該怎麽辦?
媽媽恨透了他,可媽媽……又捨不得你一出生就沒有爸爸。
眼淚,無聲地滑落,浸濕了枕巾。
而樓下,那個沉默的身影,依舊站在原地,從白晝,等到黃昏,半步未移。
無聲的守候,漫長的救贖。
他們的故事,還遠遠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