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病房被濃重的黑暗包裹,隻有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透過門縫漏進一絲微弱、慘綠的光,勉強勾勒出傢俱的輪廓。
沈婉秋睡得極不安穩,眉頭死死擰成一個結,原本蒼白的臉此刻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呼吸又急又淺,額前的碎發早已被冷汗浸濕,黏在麵板上。
她陷在夢魘裏無法掙脫。夢裏全是尖銳的咒罵聲,像針一樣紮進耳朵;眼前反複閃過刺眼的猩紅,還有蘇曼妮那張扭曲猙獰的臉,帶著惡毒的笑朝她撲來。她下意識地死死護住小腹,拚命後退,可那些惡意如潮水般將她淹沒,小腹傳來一陣陣尖銳的絞痛,清晰得不像夢境,彷彿肚子裏的小生命正在一點點離她遠去。
“不要!別碰我的孩子!求求你……不要!”
她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失聲尖叫,聲音嘶啞破碎。渾身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冷汗瞬間浸透了薄薄的睡衣,冰涼地貼在背上。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懼。
“婉秋!婉秋你醒醒!”
旁邊陪護床的林溪被瞬間驚醒,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撲過去,一把開啟床頭燈。暖黃的光線驅散黑暗,她立刻伸手緊緊抱住沈婉秋顫抖的身體,一下下輕拍著她的後背,語氣急促又心疼:“別怕別怕,是噩夢,都是假的!我在呢,我在這兒!”
沈婉秋蜷縮在林溪懷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髒狂跳得快要衝出胸腔,身體還在控製不住地發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砸在林溪的手臂上,聲音破碎又哽咽,滿是無助:“小溪……我好怕……我夢見……夢見孩子要沒了……好痛……”
“胡說什麽呢,不會的,絕對不會。”林溪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眼眶瞬間紅了。她伸手輕輕擦去婉秋臉上的淚水,動作溫柔又小心,聲音放得極輕,一遍遍安撫,“寶寶在你肚子裏好好的,很健康,都是噩夢嚇你的。我在這兒陪著你,誰也傷不了你們,別怕。”
兩人的動靜不大,卻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瞬間驚動了門外的馬嘉祺。
他根本沒敢真的睡熟,隻是蜷縮在走廊的長椅上,淺眠而已。一聽到婉秋的尖叫,他幾乎是立刻從長椅上彈了起來,連鞋都差點穿錯,瘋了一樣衝到病房門口,心髒狂跳不止,緊張得聲音都在發顫,壓低了嗓子急切地問:“怎麽了?是不是婉秋出事了?她怎麽了?!”
林溪聽到門外的聲音,回頭冷冷地瞪了一眼緊閉的房門,語氣裏滿是冰冷的不耐和壓抑的怒火:“還能怎麽了!做噩夢了!被嚇醒了!馬嘉祺,要不是你當初做的那些事,她能天天活在恐懼裏,連睡覺都不得安寧嗎?”
馬嘉祺的心瞬間沉到穀底,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隔著一道薄薄的門板,婉秋無助的哭泣聲清晰地傳出來,每一聲都像一把鋒利的小刀,反複割在他的心上,鮮血淋漓。
他恨不得立刻衝進去,把她抱進懷裏,告訴她一切都過去了,他會保護她。可他不敢,他清楚地知道,現在的自己,隻會是她恐懼的來源。隻能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聲音沙啞又焦急:“她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是不是肚子痛?我去叫醫生!我現在就去叫醫生!”
“不用你在這裏假好心!”林溪冷冷地打斷他,語氣決絕,“你安安靜靜待在外麵,別出聲,別讓她聽見你的聲音,就是幫她最大的忙!別再刺激她了!”
說完,林溪不再理會門外焦急無措的馬嘉祺,輕輕帶上床頭燈的亮度,隻留一點昏黃的光。她重新坐回床邊,小心翼翼地摟著沈婉秋,讓她靠在自己肩頭,低聲哼著小時候兩人常聽的童謠,手掌一下下溫柔地順著她的後背,幫她平複顫抖。
沈婉秋漸漸從噩夢的恐懼中緩過來,卻依舊緊緊抓著林溪的衣服,指尖泛白,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刻也不敢鬆開。她的聲音虛弱又依賴,帶著濃濃的不安:“小溪,別走……別離開我,陪著我……”
“我不走,我哪兒也不去。”林溪柔聲應著,輕輕拍著她,“睡吧,我就在這兒守著你,一直都在。”
病房裏的哭聲漸漸平息,隻剩下林溪溫柔的安撫聲和婉秋漸漸平穩的呼吸聲,終於恢複了安靜。
門外,馬嘉祺靠著冰冷的牆壁,身體緩緩滑坐下去,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他聽著裏麵漸漸安穩的動靜,心裏又酸又澀,翻湧著無盡的無力、自責和愧疚。
她做噩夢了,害怕了,無助了,可她唯一的依靠,不是他。
他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讓她夜夜不得安眠的根源,所以他連進去看她一眼,哪怕隻是默默守在她床邊的資格,都沒有。
夜色越來越濃,像墨一樣染黑了整個走廊。寂靜無聲,隻有他一個人坐在冰冷的地麵上,脊背挺直,卻渾身透著孤獨。
隻要她能安穩睡去,隻要她不再被噩夢糾纏,隻要她和孩子都好好的,
就算永遠被關在這扇門外,
就算隻能這樣,在黑暗裏,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默默守著,
他也心甘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