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的時間總是過得格外緩慢，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安靜得隻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以及兩人輕淺的呼吸聲。
沈婉秋靠在床頭，身上蓋著薄被，身形顯得愈發單薄。她常常就這麽一動不動地坐著，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眼神裏沒有任何焦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氣。窗外的樹影在陽光下輕輕晃動，可這鮮活的景象，卻絲毫照不進她眼底的陰霾。
她話少得可憐，大多時候隻是沉默地發呆。林溪陪在她身邊，變著法子跟她說話，聊些輕鬆的日常，可沈婉秋大多隻是輕輕點頭，或是搖頭，偶爾應上一兩個字，聲音輕得像一陣風，稍不留意就消散在空氣裏。
林溪看在眼裏，急在心上，卻又不敢過多勸慰，生怕哪句話不小心觸碰到她的傷口，隻能默默陪著，用無聲的陪伴給她支撐。她每天變著花樣給沈婉秋準備清淡的吃食，粥品、湯羹、小份的果蔬，可沈婉秋總是吃得極少，常常隻是嚐一兩口，便放下了勺子，眉宇間始終縈繞著化不開的低落。
這天下午，陽光格外好，透過玻璃窗灑進病房，落在床鋪上，暖融融的。林溪怕她躺久了悶得慌，小心翼翼地扶著她坐起身，讓她靠在軟枕上，能曬到太陽。
“曬曬太陽舒服點，對身體也好。”林溪輕聲說著，幫她掖了掖被角。
沈婉秋輕輕“嗯”了一聲，目光依舊落在窗外，可沒坐一會兒，她便下意識地抬手，輕輕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指尖輕輕摩挲著，眉頭輕輕一蹙，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擔憂、不安，還有深深的恐懼。
“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林溪立刻察覺到她的異樣，連忙湊近，語氣裏滿是關切。
沈婉秋緩緩收回目光，看向林溪，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沒有……就是有點怕。”
怕自己情緒太差影響到腹中的孩子，怕那些不堪的過往和陰影永遠散不去，怕未來的日子，依舊是看不到盡頭的黑暗，更怕再一次受到傷害，連帶著孩子一起受苦。那些恐懼像藤蔓一樣，緊緊纏繞著她，讓她喘不過氣。
林溪看著她蒼白的小臉和眼底的脆弱，心裏猛地一酸，眼眶微微泛紅，伸手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剛想說些安慰的話，病房門就被輕輕敲了兩下。
是護士來換藥，身後還跟著馬嘉祺的助理，手裏端著一個精緻的保溫餐盒。助理放下餐盒，不敢多做停留，對著兩人微微頷首，便跟著護士快步離開了，全程沒敢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音。
林溪等門關上，才走過去開啟餐盒，裏麵是一小碗燕窩粥，熬得軟糯細膩，溫度剛剛好，不燙也不涼，旁邊還配著幾樣清淡爽口的小菜，都是沈婉秋以前格外喜歡的口味。
不用想也知道，這一定是馬嘉祺特意安排的。
林溪沒有立刻把粥端給沈婉秋，而是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緩緩拉開一條門縫往外看。
馬嘉祺果然還守在走廊的長椅上，一身深色的西裝，早已沒了往日的利落整潔，袖口微微褶皺，眼底布滿了紅血絲，下巴上也冒出了淡淡的青茬，滿臉都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可即便如此，他依舊坐得筆直，脊背挺得僵硬，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病房門上，彷彿那扇門後，是他全部的執念與牽掛。
林溪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明顯的不耐：“你又送東西過來？我之前就說了，婉秋現在不想看見任何跟你有關的東西，你這是故意添亂嗎？”
馬嘉祺聽見聲音，立刻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顯然是坐得太久有些僵硬。他看著林溪，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疲憊，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懇求：“我沒有添亂……我隻是怕她營養跟不上，孩子也受影響。粥是廚房小火慢熬的，很清淡，一點都不膩，是她以前最喜歡的口味。”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林溪語氣不善，語氣裏滿是指責，“她現在看見跟你有關的任何東西，心情隻會更差，情緒隻會更低落！馬嘉祺，你能不能清醒一點，別再用你的關心綁架她，給她一點清淨行不行？”
“我沒有綁架她……”馬嘉祺低聲解釋，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卑微，眼底滿是愧疚與自責，“我隻是想讓她好好的，想讓她能多吃一點。如果她真的不喜歡，我以後不送了，再也不送了。”
林溪看著他眼底濃重的疲憊和紅血絲，看著他滿臉的憔悴與無助，心裏的火氣終究消了幾分，卻依舊沒有好臉色，冷冷道：“東西我先留下，吃不吃看她自己。你記住，別再靠近病房，也別讓她看見你，不然我立刻把東西都扔了。”
“好，好。”馬嘉祺立刻點頭，連聲應下，沒有絲毫猶豫，“我不進去，我就在這兒待著，絕不靠近，絕不讓她看見。”
林溪看著他這副模樣，沒再多說，重重地“砰”一聲關上了房門，隔絕了門外的身影。
她轉身走回病床邊，端起那碗燕窩粥，放到沈婉秋麵前的小桌上，語氣溫柔了許多：“是廚房新熬的燕窩粥，看著還不錯，你嚐嚐？就吃一小口，好不好？”
沈婉秋低頭看了一眼碗裏軟糯的粥，又抬眼看了看林溪，沉默了幾秒，沒有說話，卻慢慢伸出手，接過了勺子。
她握著勺子，動作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粥，沒有抗拒，也沒有多餘的表情，隻是安安靜靜地吃著，雖然速度很慢，卻一直沒有停下。
林溪看著她肯吃東西，懸著的心終於鬆了口氣，眼底也泛起一絲欣慰。
而病房門外，馬嘉祺靠著冰冷的牆壁，耳朵緊緊貼著門板，仔細聽著裏麵的動靜。當隱約聽見勺子觸碰碗壁的輕響時，他一直緊繃著的肩膀，終於緩緩放鬆了下來，一直懸著的心，也輕輕落了地。
她肯吃，就好。
隻要她願意吃一點東西，隻要她和孩子都好好的，他做什麽都願意。他可以一直守在門外，不打擾，不靠近，就這麽默默等著，等到她願意看他一眼，等到她不再害怕，等到她心裏的冰，能有一絲融化的跡象。
窗外的陽光正好，溫暖明媚，灑遍了走廊的每一個角落。可病房裏的沈婉秋，心裏依舊陰著天，被陰霾籠罩，看不到光亮。
而門外的馬嘉祺，也隻能站在陰影裏，守著那扇緊閉的門，守著裏麵那一點點微弱的動靜，默默守護著他唯一的希望，哪怕這份守護，漫長又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