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天邊還染著一層淡青色的霧,沈婉秋是被小腹一陣輕柔的胎動,和胃裏空落落的饑餓感一同喚醒的。
懷孕六個月,身子漸漸沉了,睡眠也變得零碎。昨晚後半夜她就醒過一次,餓得胃裏發慌,摸黑啃了兩塊陳姨提前放在床頭的桂花糕,才勉強壓下那股空泛的難受,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如今孕期的身子最是由不得自己,前一秒還困得眼皮打架,下一秒肚子就咕咕叫著抗議,嗜睡與易餓,成了她每日最尋常的狀態。
身旁的林溪睡得正沉,呼吸均勻。沈婉秋輕手輕腳地起身,怕驚擾了她,披上一件薄絨外套,赤著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慢慢摸去廚房。
灶火是溫著的,掀開鍋蓋,一股淡淡的米香撲麵而來,鍋裏溫著一小鍋小米粥,熬得綿密軟糯,是陳姨睡前特意給她留的,怕她半夜餓了找不到吃的。沈婉秋心裏一暖,盛了小半碗,就著碟子裏清淡的鹹菜,小口小口地嚥下去。溫熱的粥滑進胃裏,瞬間驅散了空腹的不適感,整個人都舒坦了不少。
“醒啦?怎麽不多睡會兒,是不是又餓了?”
陳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晨起的溫和。沈婉秋回頭,就見陳姨端著一個白瓷碗走進來,碗裏是冒著熱氣的蒸蛋,嫩黃的蛋羹上淋了一點點香油,香氣撲鼻。
“我就猜你這時候得醒,孕婦最熬不得餓,”陳姨笑著把蒸蛋遞到她手裏,“快趁熱吃,補補身子。”
沈婉秋接過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臉頰微微泛紅:“還是陳姨懂我,剛喝完粥,正覺得缺點什麽呢。”
她坐在廚房的小矮凳上,慢慢吃著蒸蛋,蛋羹滑嫩入口,鮮而不膩。陳姨靠在門邊,目光溫柔地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語氣裏滿是心疼:“懷孩子最是辛苦,以前聽老輩人說,孕婦就是揣著個小餓狼,一天要吃好幾頓,半點虧不得肚子。你看你,才剛吃完,等會兒說不定又餓了。”
沈婉秋點點頭,剛嚥下最後一口蒸蛋,一個小小的哈欠就忍不住打了出來,眼底瞬間漫上一層淡淡的倦意,剛吃飽的睏意如同潮水般湧上來,連眼神都變得有些朦朧。
“吃完快回屋再補個回籠覺,”陳姨連忙上前扶了她一把,“你現在身子重,嗜睡是正常的,多睡會兒,孩子也長得好。”
沈婉秋乖乖應下,腳步輕飄飄地走回房間,剛沾上床,睏意就徹底席捲了她。窗外的鳥鳴清脆悅耳,伴著淡淡的晨光,她沒一會兒就沉沉睡了過去,呼吸平穩,嘴角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這一覺睡得安穩,再醒來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透過窗簾縫隙灑進屋內,暖洋洋的。林溪早已醒了,正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翻書,叔叔則拿著灑水壺,慢悠悠地給院子裏的花草澆水,水流細細的,落在葉片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沈婉秋起身換了件寬鬆的棉裙,走到窗邊推開窗,清新的空氣撲麵而來,帶著花草的清香。她伸了個懶腰,剛一動,肚子裏的小家夥像是感受到了動靜,輕輕踢了她一下,微弱卻清晰,讓她忍不住彎了眉眼。
“醒啦?”林溪聽見動靜,抬頭衝她笑了笑,石桌上擺著一盤切好的蘋果,塊頭不大,去皮去核,一看就是特意為她準備的,“陳姨去集市買菜了,臨走前特意叮囑我,你醒了就趕緊叫你吃點東西,別餓著。先吃塊蘋果墊墊,午飯陳姨說給你燉玉米排骨湯,都是你愛吃的。”
沈婉秋走下樓,拿起一塊蘋果放進嘴裏,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開,瞬間驅散了剛睡醒的慵懶。可剛吃完兩塊,胃裏又隱隱泛起空蕩的感覺,她無奈地笑了笑,手不自覺地覆在小腹上,輕聲呢喃:“這小家夥,可真能吃,剛吃完就又餓了。”
話音剛落,肚子裏的予安像是聽懂了一般,又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撒嬌回應。
林溪湊過來,好奇地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肚子,指尖感受到那細微的胎動,眼睛瞬間亮了:“真神奇,我都能感覺到動靜了!婉秋,你現在是不是一天得吃個五六頓?半夜還要起來加餐?”
“差不多,”沈婉秋笑著點頭,眼底滿是溫柔,“有時候半夜兩三點,餓醒了就必須得吃點東西,不然根本睡不著。陳姨總說我是一人吃兩人補,每天變著花樣給我做吃的,半點不敢讓我餓著。”
兩人正說著話,院門外傳來腳步聲,陳姨提著滿滿一籃子菜回來了,籃子裏裝著新鮮的排骨、玉米,還有紅彤彤的草莓,水靈靈的,看著就誘人。
“婉秋,快過來!”陳姨一進門就揚聲喊她,語氣裏滿是歡喜,“給你買了最愛吃的奶油草莓,剛從大棚裏摘的,新鮮得很,甜著呢!”
沈婉秋快步走過去,看著籃子裏顆顆飽滿的草莓,眼睛都亮了。陳姨挑了一顆最大最紅的,遞到她手裏:“已經洗幹淨了,直接吃,別客氣。”
她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裏爆開,清爽的甜味漫過舌尖,所有的睏意和餓意都散了不少。
“中午給你燉玉米排骨湯,再炒個清炒時蔬,都是清淡好消化的,”陳姨一邊收拾菜,一邊絮絮叨叨地唸叨,“下午我再給你烤點低糖的小餅幹,還有蒸點南瓜糕,放著當零食,省得你半夜餓了,還要起來折騰熱東西。”
沈婉秋靠在門邊,看著陳姨忙碌的身影,聽著她溫柔的絮叨,心裏暖烘烘的,像是被一團溫熱的火包裹著。這樣被人時刻記掛著、細心照顧著的感覺,是她曾經從未奢望過的安穩。
午飯時,沈婉秋胃口很好,喝了兩大碗排骨湯,吃了小半碗米飯,菜也吃了不少。陳姨坐在一旁,看著她吃得香,臉上的笑意就沒停過,不停給她夾菜:“多吃點,孩子長得壯實。”
剛放下碗筷,濃濃的睏意就再次襲來,沈婉秋忍不住揉了揉眼睛,連說話都帶著幾分慵懶的鼻音。林溪見狀,連忙扶她回房:“困了就睡午覺,孕婦就該多休息,別硬撐著。”
沈婉秋點點頭,躺在床上,沒一會兒就進入了夢鄉。這一覺睡得悠長,醒來時,院子裏已經飄著一股淡淡的奶香。她起身走到廚房,就見陳姨正在灶台前忙碌,烤盤裏放著剛烤好的小餅幹,金黃酥脆,林溪則在一旁幫忙遞東西,兩人說說笑笑,氣氛溫馨。
“醒啦?餅幹剛烤好,快嚐嚐!”陳姨連忙端過一盤餅幹遞過來,“特意做的低糖版,加了點奶粉,你能多吃兩塊,解解饞又不膩。”
沈婉秋拿起一塊放進嘴裏,酥酥脆脆的,奶香濃鬱,甜度剛好。她剛吃了兩塊,飽腹感就上來了,可沒多會兒,又覺得有點饞,忍不住又拿了一塊,慢慢嚼著。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遍整個小院。沈婉秋坐在院子裏的藤椅上曬太陽,手裏拿著陳姨沒做完的小衣服,粉色的布料,軟軟的,是給予安準備的。可她剛縫了沒兩針,眼皮就開始打架,頭一點一點的,困得差點栽在椅背上。
林溪看得忍俊不禁,走過去給她披上一件薄毯子,輕聲道:“困了就回屋睡,這兒風大,別著涼了。”
沈婉秋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卻還是沒忍住睏意,靠著椅背就睡了過去,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意,在夕陽的籠罩下,溫柔得像一幅畫。
而千裏之外的馬家別墅,卻依舊是一片冰冷空曠,沒有半分煙火氣。
馬嘉祺一夜未眠,書房的燈亮了整整一晚。他坐在書桌前,眼底布滿紅血絲,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桌上的煙灰缸裏堆滿了煙蒂,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煙草味。助理站在一旁,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良久,馬嘉祺才啞著嗓子開口,聲音幹澀沙啞,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她今天怎麽樣?”
“沈小姐今天醒得很早,早上餓了,吃了陳姨留的小米粥和蒸蛋,之後又回房補了回籠覺,”助理連忙小心翼翼地匯報,“中午吃了不少玉米排骨湯,胃口很好,下午睡了長長的午覺,醒來後吃了陳姨烤的小餅幹,傍晚坐在院子裏曬太陽,沒一會兒就靠著椅子睡著了,看著狀態特別好,就是比以前更愛睡、更愛吃了,陳姨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
馬嘉祺沉默著,指尖緊緊捏著一張照片,照片裏是沈婉秋的側影,她坐在小院的藤椅上,眉眼彎彎,被晨光籠罩著,滿身都是溫柔的煙火氣,那是他從未給過她的安穩與幸福。
他忽然想起,曾經沈婉秋第一次懷孕時,他總忙著工作,忙著應酬,連她孕吐厲害、吃不下飯都沒多在意,更別說記著她愛吃什麽,什麽時候會餓,什麽時候會困。那時候的他,冷漠又偏執,親手把她的期待與溫柔,一點點打碎。
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密密麻麻的悔恨與思念,在心底翻湧,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曾以為,隻要他足夠有錢,足夠有權,就能把她留在身邊,就能給她全世界最好的一切。可直到徹底失去,他才明白,沈婉秋想要的從來都不是榮華富貴,不是光鮮亮麗的生活,她想要的,不過是一份簡單的安穩,一份真心的嗬護,一個能在她餓了時隨時有熱飯吃、困了時能安心入睡的小家,一份平平淡淡的煙火幸福。
而這些,他曾經親手全部摧毀。
“備車。”馬嘉祺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無盡的落寞。
助理一愣,連忙問道:“先生,您要去哪裏?”
“去公司。”馬嘉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皺巴巴的西裝,小心翼翼地將照片放進貼身的口袋裏,眼底所有的情緒盡數斂去,隻剩下一片死寂的沉寂,“把所有的工作安排都發給我,所有的行程,全部排滿。”
他不敢再去打擾沈婉秋的安穩,不敢再出現在她麵前,怕自己的出現,會打破她如今平靜幸福的生活。他隻能用無盡的工作填滿自己的每一分每一秒,以此來抵消心底翻湧的悔恨、思念與孤獨。
這是他欠她的,他要用一輩子的時間,遠遠看著她幸福,用自己的孤獨,償還所有的過錯。
夜色漸漸籠罩了小城,夜晚安靜得能聽見草叢裏的蟲鳴,還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半夜,沈婉秋又醒了一次,胃裏空空的,饑餓感格外清晰。她摸下床,沒有開燈,借著窗外的月光慢慢走到廚房。灶台上依舊溫著一碗銀耳羹,甜糯軟糯,是陳姨睡前特意給她留的,怕她半夜餓醒。
她坐在小矮凳上,慢慢喝著銀耳羹,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她身上,溫柔而靜謐。院子裏的花草在夜色裏輕輕晃動,一切都安靜而美好。
喝完銀耳羹,睏意再次襲來,沈婉秋回房躺下,手輕輕覆在小腹上,輕聲呢喃,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予安,晚安,我們一起睡覺。”
肚子裏的小家夥像是聽見了她的話,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的晚安。
窗外月光正好,屋內燈火安寧,小城的煙火氣裹著溫柔的夜色,將她緊緊包裹,溫暖而踏實。
沈婉秋閉上眼,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往後的日子,大抵就是這樣了吧。
沒有紛爭,沒有傷害,沒有愛恨糾纏,隻有小城煙火,歲歲安暖。
晨霧溫柔,歲月生香。
她和她的予安,會在這裏,平安喜樂,歲歲年年,一世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