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沉得像一塊浸了水的棉絮,壓得人喘不過氣。
沈婉秋被馬嘉祺從身後輕輕環住,整個人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想動,隻覺得從四肢百骸裏往外透著寒意,連呼吸都帶著窒息般的沉重。
他的手臂收得極輕,明明每一根神經都在瘋狂叫囂著要將她牢牢鎖在懷裏,再也不讓她離開,卻又死死克製著所有力道,小心翼翼地避開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連半點壓迫都不敢帶給她和孩子。
可她,卻連一秒都不想再待在他的懷抱裏。
這裏沒有溫度,沒有安全感,隻有數不盡的傷害、謊言、絕望,和一段被他親手碾得粉碎的過往。
“馬嘉祺,你鬆開。”
她開口,聲音冷硬得像一塊冰,帶著壓抑到極點的疲憊與不耐煩,每一個字都在明確地告訴他——別碰我。
身後的人沒有動,手臂依舊輕輕虛環著,連收緊都不敢,隻是固執地不肯放開。
沈婉秋眼底最後一點耐心徹底燃盡。
她開始用力掙紮,肩膀狠狠往後頂,雙手用力去掰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臂,力道大得近乎失控:“我讓你鬆開!你聽到沒有!馬嘉祺,鬆開!”
她越掙紮,心底積壓了太久的恨意與委屈就越洶湧翻滾,幾乎要將整個人都吞沒。
憑什麽?
憑什麽他想傷害就傷害,想欺騙就欺騙,想挽留就挽留,想回頭就回頭?
憑什麽她就要被他這樣隨意擺布,在地獄裏來回拉扯,連一點喘息的機會都沒有?
林溪站在一旁,急得眼眶都紅了,伸手想去拉開馬嘉祺,又怕混亂中撞到沈婉秋的肚子,傷到孩子,隻能死死攥著手,厲聲嗬斥:
“馬嘉祺!你放開她!你再這樣強迫她,我現在立刻報警!誰也別想攔著!”
馬嘉祺置若罔聞。
全世界的聲音好像都消失了,他耳朵裏隻剩下她掙紮的動靜,和自己快要炸開的心跳。
他隻是微微收緊一點點手臂,又立刻慌張地鬆回去,怕勒疼她,怕壓到孩子,隻能無助地跟著她掙紮的動作輕輕晃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近乎哀求的沙啞:
“婉秋……別掙紮……小心孩子……我求你了,別掙……別傷了自己……”
沈婉秋充耳不聞,依舊用力想要掙脫。
就在她再一次狠狠掙動的瞬間,她的肩膀忽然一熱。
緊接著,一點濕潤,悄無聲息地浸透了她薄薄的衣料,冰涼地貼在麵板上,刺得她心口猛地一縮。
沈婉秋渾身一僵。
所有掙紮的動作,在這一刻,硬生生停住。
是淚。
是馬嘉祺的淚。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冷漠狠絕、連一句軟話都不屑於說、連一絲情緒都不肯外露的男人,此刻就埋在她的肩窩,壓抑地、無聲地哭著。
他不敢放聲痛哭,不敢發抖太厲害,怕震到她,怕嚇到孩子,隻能死死咬著牙,將所有的崩潰與悔恨都嚥下去,隻讓滾燙的眼淚,一滴滴、重重地砸在她的肩頭,迅速暈開一片濕涼。
滾燙,又瞬間變涼。
像他遲來的心意,熾熱,卻早已凍僵了她的心。
“婉秋……”他悶在她肩窩,聲音破碎得幾乎聽不清,每一個字都裹著濃重的哭腔,“我真的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了……”
“我不是人……是我混蛋……是我瞎了眼……我對不起你……對不起爺爺……對不起孩子……我對不起你所有的真心……”
他語無倫次,哭得呼吸發顫,胸口劇烈起伏,卻依舊記得小心翼翼,手臂隻是輕輕虛攏,連用力抱緊都不敢。
他怕自己稍微一用力,就會把她最後一點耐心碾碎,連這樣靠近她的機會,都徹底失去。
“你別走好不好……我改……我什麽都改……你讓我做什麽我都願意……你打我罵我都可以……別離開我……別帶著孩子離開我……”
沈婉秋就那樣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肩頭那一片濕意在一點點擴大,冰涼地貼在麵板上,刺得人發麻。
能感受到身後男人身體克製不住的輕顫,能聽到他壓抑到極致、幾乎斷氣的哭聲,能聞到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氣息。
林溪也徹底愣住了,看著這一幕,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麽,隻能滿心複雜地站在原地。
所有人都以為,馬嘉祺的眼淚,會讓她心軟。
會讓她動搖,會讓她回頭,會讓她原諒。
可隻有沈婉秋自己知道——
她的心,沒有半分鬆動。
沒有心疼,沒有動容,沒有不捨,連一點波瀾都沒有。
隻有一片死寂的涼。
眼淚?
懺悔?
卑微到塵埃裏?
太晚了。
真的,太晚了。
在他一次次冷漠無視她的痛苦、肆意傷她的時候,晚了。
在他不顧她的崩潰,鏟平她爺爺唯一的墓地的時候,晚了。
在他用謊言與算計,把她騙回這個牢籠的時候,就已經,晚得不能再晚了。
那顆曾經為他熱烈跳動、滿心歡喜的心,早已被他一刀刀淩遲,一寸寸碾碎,在無數個絕望的夜裏,徹底凍成了石頭。
再也捂不熱,再也敲不碎,再也不會為他動容分毫。
沈婉秋緩緩閉上眼,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她聲音很輕,卻冷得刺骨,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馬嘉祺心上:
“馬嘉祺,眼淚救不了你。”
“你的悔,你的歉,你的淚,都換不回我爺爺,也換不回從前的我。”
她微微側過頭,沒有看他,連一個眼神都不肯施捨,語氣淡得像冰,又重得像錘:
“哭也沒用。”
“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