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廷采買的賬冊，像一堆糾纏不清的亂麻，被尹令丟給阿鵝時，竹簡上還沾著淡淡的脂粉香。
“內府這幾年的采買支出，每年都在往上漲。”尹令用手指敲著案幾，案上攤著的是內府監呈上來的年度匯總，“太後宮裏的胭脂水粉，去年竟用了三千銅錢，比前年翻了一倍。”
阿鵝撚起那捲竹簡，指尖觸到光滑的竹麵。內府由太後親信掌管，負責宮廷用度采買，向來是塊誰也動不得的禁地。尹令讓她查內府的賬，無異於讓她去捋虎須。
“內府監林公公是太後的遠房表侄。”阿鵝輕聲提醒，“怕是不好查。”
“正因如此，纔要查。”尹令的目光銳利如刀，“上週我讓青嬤嬤去領些綢緞，內府說庫存不足，可賬上明明記著上個月剛采買了五十匹雲錦。”
這裏麵的貓膩，昭然若揭。阿鵝將賬冊卷好：“奴婢明白了。”
走出書房時，冷風卷著落葉打在廊下的銅鈴上，叮當作響。阿鵝裹緊了身上的素色襦裙，心裏清楚，這趟差事比去鄭國凶險得多。鄭國雖有刁難，終究是外臣，可內府是太後的地盤，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內府設在宮城西北角，是座獨立的院落，門口守著的太監個個麵色倨傲。聽聞阿鵝要查賬，守門太監翻著白眼道：“林公公不在，賬冊也鎖著，姑娘改日再來吧。”
阿鵝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尹令的令牌：“太宰有令，即刻覈查內府賬目，耽誤了差事，你擔待得起？”
太監見了令牌，臉色變了變，不情不願地放行。
內府的賬房比想象中簡陋，幾張破舊的案幾上堆著散亂的竹簡，空氣中彌漫著墨汁和黴味。林公公聞訊趕來時，臉上堆著假笑，手裏還把玩著一串蜜蠟佛珠：“阿鵝主簿大駕光臨，怎麽不提前說一聲？我好讓人備茶。”
“不必麻煩林公公。”阿鵝直奔主題，“奉太宰之命，覈查近三年的采買賬冊。”
“哎呀，這賬冊都亂糟糟的，怕是要勞煩主簿多等幾日，我讓人整理出來。”林公公打著哈哈。
“不必整理，我自己看就行。”阿鵝不等他再說，已經走到案前翻看起來。
賬冊的記錄比太宰府的廚房賬還要混亂，日期顛倒，數目模糊，很多采買物品隻寫著“宮用”二字，連具體用途都沒有。阿鵝耐著性子翻看，很快就發現了問題——去年三月采買的“珍珠一百顆”，賬上寫著“供太後梳妝用”，可價格卻比市價高出三倍。
“林公公，”阿鵝指著那行記錄，“這珍珠為何如此昂貴？”
林公公眼神閃爍：“主簿有所不知，這是南海進貢的大珍珠，顆顆圓潤飽滿，自然貴些。”
“是嗎？”阿鵝拿起另一卷賬冊，“可這裏記著，同年五月采買的南海珍珠，價格卻比這個低了一半。”
林公公被問得啞口無言，索性耍賴：“采買價格時有浮動，這有什麽奇怪的？”
阿鵝沒跟他爭辯，繼續翻找賬冊。她發現內府的采買大多來自一家叫“瑞豐號”的商鋪，無論是綢緞、珠寶還是香料，幾乎都從那裏采買，而且價格普遍比市價高。
“這家瑞豐號，與內府是什麽關係？”阿鵝問道。
林公公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就是普通的生意往來，還能有什麽關係？”
阿鵝沒再追問，心裏卻已經有了猜測。她讓書吏將有問題的賬目一一抄錄下來，又讓人去打聽瑞豐號的底細。
傍晚時分，去打聽訊息的侍衛回來稟報：“瑞豐號的老闆姓錢，是林公公的表兄。”
果然如此。阿鵝將抄錄的賬目和侍衛的稟報整理好，準備回府向尹令匯報。剛走到內府門口，就被幾個太監攔住了去路。
“主簿留下賬冊再走！”為首的太監凶神惡煞。
“這是要攔我？”阿鵝冷笑一聲，“你們知道我是誰的人嗎？”
“管你是誰的人，敢查內府的賬，就得留下點東西！”太監說著就要動手。
阿鵝身後的侍衛立刻上前一步，拔出腰間的佩刀：“誰敢動主簿一下試試！”
雙方僵持不下時，林公公慢悠悠地走了出來：“哎呀，這是怎麽了？都是自己人，何必動刀動槍的？”他對著攔路的太監使了個眼色，“還不快讓開！”
太監們不甘心地讓開了路。
阿鵝看著林公公，冷冷道：“林公公這是想殺人滅口？”
“主簿說笑了。”林公公皮笑肉不笑，“隻是怕主簿記錯了賬，想留你再核對核對。”
“不必了。”阿鵝轉身離去，“賬目我已經抄錄好了，若是林公公覺得有問題，可去太宰府與我對質。”
回到太宰府，阿鵝將查到的情況向尹令匯報。尹令聽完，臉色陰沉：“這個林忠，竟敢把宮廷采買當成自家的生意！”
“瑞豐號這幾年靠著內府的采買，賺得盆滿缽滿，林公公從中撈了不少好處。”阿鵝補充道，“太後宮裏的很多用度，其實都是從瑞豐號采買的，價格虛高，等於變相挪用國庫。”
尹令沉默了片刻，道：“此事牽扯到太後，不能貿然動手。你先把證據整理好，等合適的時機再說。”
“是。”阿鵝應道。她知道，尹令是在等一個既能扳倒林公公，又不至於與太後徹底撕破臉的機會。
接下來的幾日，阿鵝繼續覈查內府的賬冊，又發現了更多問題。瑞豐號不僅價格虛高，還常常以次充好，比如將普通的絲綢冒充雲錦，將劣質的香料冒充貢品。
就在阿鵝準備將更多證據交給尹令時，宮裏突然傳來訊息，說太後宮裏的一個宮女用了內府采買的胭脂，臉上起了紅疹，太醫診斷說是胭脂裏摻了劣質顏料。
這正是個好機會。阿鵝立刻找到尹令：“大人，現在可以動手了。”
尹令點點頭：“你隨我入宮。”
見到太後時，她正坐在榻上，臉色陰沉。旁邊站著的林公公瑟瑟發抖，顯然已經捱了訓斥。
“太後，”尹令躬身行禮，“聽聞宮女因胭脂出事，臣已讓主簿查清了此事。”
阿鵝將查到的證據呈上：“太後請看，內府從瑞豐號采買的胭脂，價格是市價的五倍，卻用了劣質顏料。瑞豐號的老闆是林公公的表兄，兩人勾結，以次充好，中飽私囊。”
太後看著證據，氣得渾身發抖：“林忠，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哀家眼皮底下做這種勾當！”
林公公“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求饒：“太後饒命！奴纔再也不敢了！”
太後看在親戚的份上，本想從輕發落，可尹令在一旁說道：“太後，此事不僅關乎宮廷用度，更關乎朝廷的臉麵。若是傳出去，說周天子的內府采買劣質物品，豈不被諸侯笑話？”
太後無奈，隻能下令將林公公革職查辦，抄沒家產，瑞豐號也被查封。內府的采買事務，暫時由太宰府接管。
離開皇宮時，夕陽正濃。阿鵝看著尹令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權傾朝野的太宰，也有他的無奈。他既要維護周室的尊嚴，又要平衡各方勢力，步步為營，如履薄冰。
“你做得很好。”尹令突然開口，“但你要記住，宮廷裏的事，遠比賬麵上的數字複雜。這次扳倒了林忠，還會有其他人冒出來。”
“奴婢明白。”阿鵝道，“奴婢會小心行事。”
回到府裏，阿鵝將內府的賬重新整理了一遍，製定了新的采買製度，規定采買必須貨比三家，賬目要清晰明瞭，定期覈查。在她的管理下，內府的支出比之前減少了近四成。
經此一事，阿鵝在宮廷裏也有了些名氣。人們都說，太宰府的阿鵝主簿不僅會算賬，還有膽識，連太後的人都敢動。
阿鵝站在窗前，看著天上的月亮，心裏卻沒有絲毫輕鬆。她知道，這隻是宮廷鬥爭的冰山一角。前路還有更多的風雨，更多的挑戰。但她不會退縮，因為她知道，隻有不斷前行，才能在這個複雜的時代裏，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