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獵結束後，洛邑的空氣裏添了幾分肅殺。周天子在邙山行宮賞賜了狩獵有功的將士，尹令作為太宰，自然全程陪同。阿鵝留在府中處理積壓的文書，卻在一堆來自諸侯國的禮單裏，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鄭國的歲貢，比去年少了三成。”阿鵝將鄭國的禮單攤在案上，指尖劃過“布帛五十匹、粟米兩千石”的字樣。按照周製，鄭國作為姬姓諸侯國，每年需向周天子繳納的歲貢有固定規製，除非遇到重大災荒，否則不得減免。
她翻出前五年的記錄，鄭國的歲貢雖偶有浮動，但從未低於規定數額。今年風調雨順，顯然不存在災荒一說。
“去查一下，鄭國最近有什麽異動。”阿鵝對身邊的書吏吩咐道。
傍晚時分，書吏回報：“回主簿，鄭國大夫祭仲上月曾來洛邑，據說與司空趙大人密談了數次，具體內容不得而知。還有，鄭國邊境最近增派了守軍，說是防備戎狄侵擾。”
祭仲是鄭國公最倚重的大夫，精明強幹，在諸侯中頗有聲望。他與周室的司空趙成私下往來，絕非好事。趙成是尹令在朝堂上的主要對手，素來主張削減諸侯貢賦，與尹令的強硬態度針鋒相對。
阿鵝將這些資訊記在竹簡上，正準備去找尹令匯報，卻見尹令的貼身侍衛匆匆跑來：“主簿，大人請你立刻去書房。”
書房裏，尹令正對著一幅帛書皺眉，上麵是鄭國發來的國書。見阿鵝進來，他將帛書推給她：“你自己看吧。”
國書上的字跡張揚，開篇便說鄭國遭遇蝗災，百姓困苦，請求周天子減免三年歲貢。末尾還附了一句：“若周室不體恤諸侯，鄭國恐難再為屏障。”
這哪裏是請求，分明是威脅。阿鵝看完，眉頭緊鎖：“鄭國這是在試探周室的底線。”
“不止。”尹令的聲音帶著寒意，“趙成在朝堂上替鄭國說話，說什麽‘諸侯親睦，周室才能穩固’，實則是想借鄭國削弱我的威信。”
阿鵝明白了。趙成與祭仲勾結，故意讓鄭國拖欠歲貢，再在朝堂上唱雙簧，既打擊尹令，又討好諸侯，可謂一箭雙雕。
“大人打算如何應對？”阿鵝問。
尹令看著她：“我想讓你去一趟鄭國。”
阿鵝愣住了。她一個太宰府的主簿，去諸侯國交涉歲貢事宜，名不正言不順，很容易被人輕視。
“你是最合適的人選。”尹令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趙成他們以為我會派重臣去，你去了，正好出乎他們的意料。而且，你的賬算得好，鄭國是不是真的有災，你一看便知。”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會給你一道太宰府的令牌，必要時可以代表我行事。”
阿鵝知道，這是尹令對她的信任，也是對她的考驗。她深吸一口氣：“奴婢遵命。”
三日後，阿鵝帶著兩名侍衛和一個書吏，乘坐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前往鄭國都城新鄭。
新鄭比洛邑熱鬧得多，街道兩旁商鋪林立，行人摩肩接踵，絲毫看不出遭遇蝗災的跡象。阿鵝讓馬車直接駛往鄭國大夫祭仲的府邸。
祭仲的府邸氣勢恢宏，門口的石獅子比太宰府的還要高大。門吏得知阿鵝是周室派來的使者，臉上帶著幾分輕蔑，讓他們在門口等候。
等了足足一個時辰，纔有人出來通報，說祭仲正在會客，請阿鵝明日再來。
“大人，這分明是故意刁難。”侍衛忍不住怒道。
阿鵝卻很平靜：“無妨，我們先找家客棧住下，明日再來。”
她知道，祭仲是想給她一個下馬威，讓她知難而退。但她既然來了，就沒打算空手而歸。
次日，阿鵝再次來到祭仲府。這次，祭仲倒是見了她，卻在客廳裏擺了滿滿一桌酒菜，說是要為她接風洗塵。
“阿鵝主簿遠道而來，辛苦了。”祭仲舉杯笑道，“嚐嚐我們鄭國的好酒，這可是用新鄭的泉水釀的。”
阿鵝沒有動酒杯，開門見山：“祭大夫，想必你也知道，我此次前來，是為了鄭國歲貢之事。國書上說貴國遭遇蝗災，可我一路走來，見新鄭百姓安居樂業，市集繁榮，不像是受災的樣子。”
祭仲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主簿有所不知，蝗災主要在邊境地區，都城自然看不出。百姓們都快吃不上飯了，哪裏還有餘糧繳納歲貢？”
“哦？”阿鵝挑眉，“那不知邊境受災的具體情況如何？有多少百姓流離失所？官府開倉放糧了嗎？”
她連問三個問題，句句切中要害。祭仲沒想到這個年輕女子如此難纏，一時竟答不上來。
“這……”祭仲幹咳兩聲，“具體情況，我還需詢問地方官。主簿遠道而來，先歇息幾日，容我查明後再回複你。”
又是拖延。阿鵝心裏冷笑，麵上卻點頭：“也好。不過，我想親自去邊境看看，也好向周天子如實稟報貴國的災情。”
祭仲的臉色變了變：“邊境苦寒，又有戎狄出沒，太危險了，主簿還是不要去了。”
“為了查明真相，再危險也值得。”阿鵝語氣堅定，“還請祭大夫安排一下。”
祭仲見她態度堅決，知道無法阻攔，隻能答應下來：“那好吧，我派個人陪你去。”
阿鵝知道，祭仲派的人肯定會想方設法阻止她看到真相。但她早有準備。
前往邊境的路上，陪行的鄭國小吏果然不斷找藉口拖延，要麽說前麵有塌方，要麽說河水上漲無法通行。阿鵝卻不為所動，堅持要按原定路線走。
走到一半，阿鵝故意讓馬車放慢速度，趁小吏不注意，讓侍衛悄悄去附近的村莊打探。傍晚時分，侍衛回來，帶回了一個驚人的訊息：邊境根本沒有蝗災，反而因為今年收成好，百姓們正在忙著晾曬糧食。
阿鵝心裏有了底。
回到驛站，她對那小吏說：“明日我們不去邊境了，直接回新鄭。”
小吏愣了一下，隨即喜出望外：“主簿想通了？”
“是啊，”阿鵝淡淡一笑，“既然祭大夫說有蝗災，那想必是真的有。我這就回去，向周天子稟報，請求減免鄭國的歲貢。”
小吏沒多想，立刻帶著阿鵝返回新鄭。
回到新鄭後，阿鵝沒有去見祭仲，而是直接去了鄭國的糧倉。她拿出太宰府的令牌，要求檢視糧倉的庫存。
糧倉的守吏見她是周室派來的，又有令牌，不敢阻攔。開啟倉門，裏麵堆滿了糧食，至少有上萬石，都是今年的新糧。
“這些糧食是……”阿鵝故意問道。
守吏隨口答道：“這是今年的秋收糧，準備運到都城儲存的。”
阿鵝讓書吏將這些記錄下來，又讓人取了些糧食作為證據。
做完這一切，她纔去見祭仲。
“祭大夫，”阿鵝將記錄和證據放在桌上，“我已經查清楚了，貴國根本沒有蝗災，糧倉裏的糧食充足得很。你為何要謊稱受災，拖欠歲貢？”
祭仲看著那些證據，臉色鐵青。他沒想到阿鵝竟然繞開他的人，查到了糧倉的底細。
“你……”祭仲指著阿鵝，氣得說不出話。
“祭大夫，”阿鵝語氣嚴肅，“鄭國作為周室的諸侯國，繳納歲貢是應盡的義務。你與趙成勾結，故意拖欠歲貢，是想挑戰周室的權威嗎？”
這句話戳中了祭仲的痛處。他雖然想削弱周室的影響力，但還不敢公然挑戰周室的權威。
“我……我隻是一時糊塗。”祭仲的氣焰頓時矮了下去。
“現在醒悟還不晚。”阿鵝道，“我可以不向周天子稟報此事，但鄭國必須在一個月內補齊拖欠的歲貢，並且保證以後按時繳納。否則，後果自負。”
祭仲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他咬了咬牙：“好，我答應你。”
阿鵝圓滿完成任務，返回洛邑。尹令得知後，十分高興，在朝堂上公開表揚了她。趙成雖然不甘心，卻因為沒有證據，無法反駁。
經此一事，阿鵝在周室的聲望大大提高。人們再也不敢小看這個年輕的女子，連周天子都知道，太宰府有個會算賬、有膽識的主簿阿鵝。
阿鵝站在太宰府的高台上，望著洛邑的天空。她知道，這隻是她在朝堂上邁出的一小步，前路還有更多的挑戰等著她。但她有信心，憑借自己的智慧和勇氣，在這個複雜的時代裏，闖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