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的雪來得比往年早。鵝毛大雪連下三日，將宮牆內的琉璃瓦染成一片素白，也給即將到來的冬祭蒙上了層肅穆的寒氣。
冬祭是周天子最重要的祭祀之一，需在太廟舉行，祭祀昊天上帝和列祖列宗。按照禮製，祭祀所用的犧牲、禮器、樂舞都有嚴格規製，半點馬虎不得。今年的冬祭由司空趙成負責籌備，這幾日，他正忙著往太廟運送各種祭品，馬車在雪地裏軋出深深的轍痕。
阿鵝抱著一卷賬冊，站在太宰府的迴廊下，看著雪花落在竹簡上，瞬間融化成一小團水漬。賬冊上是冬祭的預算清單，趙成報上來的數目讓她眉頭緊鎖——光是祭祀用的牛犢，就列了“純色牛二十頭”，每頭的價格比市價高出近一倍。
“趙司空這賬，算得可真‘精細’。”阿鵝低聲自語，指尖劃過“玉圭十枚”的條目。上週她去內府覈查庫存，明明看到庫房裏還有十五枚完好的玉圭，足夠冬祭使用，趙成卻偏要新造十枚，理由是“舊圭有裂痕，恐不敬神明”。
這哪裏是敬神明，分明是借機斂財。阿鵝將賬冊收好，轉身往書房走去。此事牽扯到司空趙成，她必須盡快稟報尹令。
尹令正在看一份來自齊國的密信，見阿鵝進來，隨手將密信放在燭火上燒了：“何事？”
“大人請看。”阿鵝將冬祭預算遞過去，“趙司空報上來的開銷，有多處不合理。單是牛犢和玉圭，就比實際需要多出近五千銅錢。”
尹令翻看了幾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趙成倒是會做買賣，連祭祀的錢都敢貪。”
“冬祭是國之大典，若是祭品出了差錯，或是被人傳出去虛報開銷，不僅會影響周室的顏麵，恐怕還會惹來非議。”阿鵝憂心道。
尹令點點頭：“你說的是。這樣，你替我去太廟看看，查清楚那些祭品到底是什麽成色，是不是真的值那麽多錢。”
“是。”阿鵝應道。她知道，這又是一趟棘手的差事。趙成是朝中重臣，又是冬祭的負責人，她去查他的賬，無異於與虎謀皮。
次日，雪停了。阿鵝帶著兩名書吏，踏著厚厚的積雪前往太廟。太廟位於宮城東側，紅牆黃瓦，在白雪的映襯下更顯莊嚴。趙成正在指揮工匠擺放祭器，見阿鵝來了，臉上堆起假笑：“阿鵝主簿怎麽有空來太廟？莫非是太宰不放心老夫？”
“趙大人說笑了。”阿鵝拱手道，“隻是奉命來看看祭祀的籌備情況，順便核對一下祭品的數目和成色。”
“哦？核對祭品？”趙成的臉色沉了下來，“老夫辦事，向來一絲不苟，難道還會出錯不成？”
“大人誤會了，隻是例行公事。”阿鵝語氣平淡，“還請大人讓屬下看看那些牛犢和玉圭。”
趙成顯然不想讓她看，但又找不到合適的理由，隻能不情不願地讓人帶路。
祭祀用的牛犢關在太廟西側的牛棚裏。阿鵝走進牛棚，一股腥臭味撲麵而來。所謂的“純色牛”，有幾頭身上明顯帶著雜色，還有一頭的腿似乎有些跛。
“趙大人，”阿鵝指著那頭跛腿的牛犢，“這頭牛怕是不符合祭祀的標準吧？”
趙成臉色一變：“這……這是剛不小心摔傷的，不礙事。”
“祭祀用的犧牲，必須完好無損，這是禮製規定。”阿鵝毫不退讓，“而且這些牛犢的毛色，也並非全是純色。”
趙成被噎得說不出話，隻能強詞奪理：“些許雜色，不影響祭祀的誠心。主簿不必小題大做。”
阿鵝沒跟他爭辯，又去檢視新造的玉圭。玉圭擺放在太廟的偏殿裏，看起來晶瑩剔透，但阿鵝拿起一枚，用指尖輕輕颳了一下，竟刮下一層薄薄的粉末。
“這玉圭是用什麽做的？”阿鵝厲聲問道。
負責看守的小吏嚇得臉色發白：“是……是用普通玉石染色製成的。”
“大膽！”阿鵝怒視著趙成，“祭祀用的禮器，竟敢以假亂真，你就不怕觸怒神明嗎？”
趙成的臉色鐵青，卻依舊嘴硬：“老夫也是被工匠騙了！等祭祀結束，老夫定會嚴懲他們！”
“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阿鵝道，“距離冬祭隻有三天，重新準備祭品已經來不及了。你說，這該怎麽辦？”
趙成一時語塞。他沒想到阿鵝如此較真，竟然真的查出了問題。
阿鵝看著他，忽然道：“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庫房裏的舊玉圭雖然有些裂痕，但稍加打磨修飾，還是可以用的。至於牛犢，我讓人從太宰府的牧場裏挑選幾頭純色健壯的，應該能趕得及。”
這是給了趙成一個台階下。趙成雖然不甘心，但也知道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隻能點頭：“那就有勞主簿了。”
阿鵝立刻讓人去太宰府的牧場挑選牛犢，又讓人將庫房裏的舊玉圭取來，交給可靠的工匠打磨修飾。忙了兩天兩夜，總算在冬祭前準備好了合格的祭品。
冬祭當天，周天子率領文武百官前往太廟。祭祀儀式莊重肅穆，祭品擺放整齊，禮器光潔如新，沒有出任何差錯。周天子很滿意，當場表揚了負責籌備的趙成。
趙成臉上堆著笑，心裏卻對阿鵝恨得牙癢癢。他知道，若不是阿鵝及時補救，他這次肯定會出大醜。
祭祀結束後，尹令在書房召見阿鵝。
“這次多虧了你。”尹令遞給她一杯熱茶，“趙成雖然沒被問責，但經此一事，他在周天子心中的分量，怕是要打個折扣了。”
“隻是讓他受點教訓罷了。”阿鵝喝了口茶，“不過，我在查祭品的時候，發現趙成不僅虛報開銷，還與負責采買的商人勾結，將劣質品充作貢品，從中牟取暴利。”
尹令眼神一冷：“證據呢？”
“我找到了那個製作假玉圭的工匠，他已經招供了，還拿出了趙成給他的書信。”阿鵝從袖中取出一封帛書，“有了這個，足以治他的罪。”
尹令看完帛書，沉默了片刻：“現在還不是動他的時候。趙成在朝中經營多年，黨羽眾多，貿然動他，恐會引起朝堂動蕩。”
“那要等到什麽時候？”阿鵝問道。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尹令看著窗外的雪景，“總有一天，我會讓他付出代價。”
阿鵝點點頭，她知道尹令說得有道理。在朝堂上，扳倒一個重臣，需要周密的計劃和合適的時機，不能操之過急。
離開書房時，雪又開始下了。阿鵝走在雪地裏，聽著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心裏思緒萬千。她知道，這次雖然挫敗了趙成的陰謀，但也徹底得罪了他。以後，他肯定會變本加厲地針對自己和太宰。
但她並不後悔。無論是作為財務總監，還是作為太宰府的主簿，她都無法容忍有人利用職權中飽私囊，尤其是在祭祀這種關乎國家體麵和信仰的大事上。
她抬頭望瞭望灰濛濛的天空，雪花落在她的臉上，冰涼刺骨。但她的眼神卻很堅定。她相信，隻要自己堅守原則，運用智慧，就一定能在這複雜的朝堂鬥爭中，站穩腳跟，實現自己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