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主簿的第三日,阿鵝在整理府中舊賬時,發現了一本泛黃的竹簡。上麵記載著三年前的糧倉收支,字跡潦草,卻在關鍵處用硃砂做了標記。她比對了同年的國庫記錄,心頭猛地一沉——太宰府的糧倉支出,竟比國庫下撥的數目多出了三成。
“這不可能。”阿鵝指尖劃過那行刺眼的數字,東周的度量衡雖複雜,但“斛”與“石”的換算有明確規製,絕不可能出現如此大的偏差。她立刻讓人去請負責對接國庫的小吏,卻被告知那人半年前就因病去世了。
巧合得過分。
傍晚時分,尹令在書房召見她。案幾上攤著一幅洛邑城防圖,他用朱筆在邙山一帶圈了個圈:“下月洛邑要舉行秋獵,需提前備好糧草。你去趟太倉,核點庫存,確保萬無一失。”
太倉是周天子直屬的糧倉,由廩人掌管,太宰府雖有監管之權,卻很少親自去核點。阿鵝捧著那捲舊賬,忽然明白了什麽——尹令不是不知道糧倉有問題,他是在等一個合適的人,用合適的方式揭開。
“奴婢遵命。”她將舊賬悄悄藏進袖中,“隻是太倉的鄭廩人,聽聞是三朝老臣,怕是……”
“鄭啟?”尹令筆尖一頓,朱墨在紙上暈開一小團,“他是太後的遠房表親,平日裏是有些倚老賣老。你去了隻管查賬,不必顧忌。”
這話裏的分量,阿鵝聽得明白。
次日清晨,阿鵝帶著兩名書吏前往太倉。糧倉建在洛邑東北角,高大的夯土牆圍著數十座圓頂倉房,門口守著披甲執戟的士兵,比太宰府的守衛森嚴數倍。鄭廩人早已等候在門口,他約莫六十歲年紀,穿著繡著穀物紋樣的官服,見到阿鵝,臉上堆起皺紋笑道:“阿鵝主簿大駕光臨,真是讓太倉蓬蓽生輝啊。”
這話說得客氣,眼神裏的輕視卻藏不住。一個年輕女子,還是罪臣家奴出身,竟能當太宰府的主簿,在鄭啟看來,不過是尹令一時興起罷了。
“鄭大人客氣了。”阿鵝回禮,“奉太宰之命,核點太倉庫存,還請大人配合。”
“自然,自然。”鄭啟引著她往裏走,“太倉的賬,向來是清清楚楚,每一粒米都有記錄。主簿請看,這是今年的入庫賬冊。”
他遞過來的竹簡裝訂整齊,字跡工整,記錄著每月從各地運來的糧草數目,甚至精確到了鬥。阿鵝翻到三月那頁,瞳孔微縮——上麵記載著“新鄭貢粟三千石”,但她記得太宰府的舊賬裏,同期收到的新鄭貢粟隻有兩千五百石。
“鄭大人,”阿鵝指著那行字,“為何國庫記錄的新鄭貢粟,比太宰府收到的多出五百石?”
鄭啟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主簿有所不知,貢糧在運輸途中會有損耗,五百石是正常損耗。”
“正常損耗?”阿鵝挑眉,“據我所知,新鄭到洛邑不過三百裏,走水路隻需五日,損耗率最多不過一成,三千石的損耗絕不可能達到五百石。”
鄭啟的臉色沉了下來:“主簿是在質疑老夫的賬目?”
“不敢。”阿鵝語氣平靜,“隻是想看看實際庫存,與賬冊是否相符。”
鄭啟顯然沒料到這個年輕婢女如此難纏,他眼珠一轉,指著最西邊的倉房:“那便從西倉開始查吧。”
西倉的門被開啟,一股陳米的黴味撲麵而來。裏麵堆滿了麻袋,鄭啟讓人拆開幾袋,白花花的粟米露了出來。書吏上前清點,數目與賬冊分毫不差。
“怎麽樣,主簿還有疑問嗎?”鄭啟得意地看著她。
阿鵝沒說話,走到麻袋旁,抓起一把粟米。米粒飽滿,卻帶著一絲潮意。她又走到倉房深處,那裏的麻袋上積著厚厚的灰塵,她抽出最底下的一袋,拆開一看——裏麵竟摻了不少沙土。
“鄭大人,”阿鵝舉起那把帶沙的粟米,“這也是正常的嗎?”
鄭啟的臉瞬間漲紅:“這……這是搬運時不小心混進去的!”
“是嗎?”阿鵝冷笑一聲,“那為何隻有最底下的麻袋有沙土,上麵的卻幹幹淨淨?”
鄭啟被問得啞口無言,隻能強詞奪理:“主簿若是沒事找事,休怪老夫不客氣!”
就在這時,一個士兵匆匆跑來,在鄭啟耳邊低語了幾句。鄭啟臉色一變,隨即又換上笑容:“主簿,太後突然召老夫問話,今日怕是查不完了,改日再請主簿過來?”
這是想拖延時間。阿鵝心裏清楚,卻沒有阻攔:“既然如此,那我明日再來。”
離開太倉時,夕陽正沉,將倉房的影子拉得很長。阿鵝回頭望了一眼,總覺得那些圓頂倉房像一個個沉默的巨人,藏著無數秘密。
“姑娘,鄭廩人肯定有問題。”隨行的書吏忍不住說,“西倉明顯是提前準備好的。”
阿鵝點點頭:“他越是遮掩,越說明心裏有鬼。我們先去新鄭派駐洛邑的驛站問問,看看三月的貢粟到底運了多少。”
新鄭驛站的驛丞是個老實人,見阿鵝出示了太宰府的令牌,不敢隱瞞:“回主簿,三月確實運了三千石粟米,隻是……隻是在城外被鄭廩人的人扣下了五百石,說是要留作太倉的‘管理費’。”
果然如此。阿鵝讓驛丞寫下證詞,心裏有了底。
次日,阿鵝再次來到太倉,鄭啟卻閉門不見,隻讓下人傳話說他病了。阿鵝知道他是在玩拖延戰術,索性讓人在太倉門口等著,自己則去了尹令的書房。
“大人,太倉的賬確實有問題。”阿鵝將查到的證據呈上,“鄭廩人不僅虛報損耗,還私扣貢糧,甚至在糧倉裏以次充好。”
尹令看著證詞,指尖在案幾上輕輕敲擊:“鄭啟在太倉待了二十年,根基深厚,沒那麽容易扳倒。”
“但他私扣貢糧,已經觸犯了國法。”阿鵝道,“若是秋獵時糧草不足,影響的可是太宰的顏麵。”
尹令抬眼看她:“你有辦法讓他認罪?”
阿鵝湊近一步,低聲說了幾句。尹令聽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好,就按你說的辦。”
三日後,尹令在朝堂上請奏周天子,說要抽查太倉的糧草,為秋獵做準備。周天子準奏,命尹令親自前往。
鄭啟聽說尹令要親自來,嚇得魂飛魄散,連夜讓人將私藏的糧食偷偷運回糧倉。可他沒想到,阿鵝早已讓人盯著他的動向,將他轉移糧食的過程看得一清二楚。
尹令帶著文武百官來到太倉時,鄭啟正跪在門口迎接。尹令沒理會他,徑直走向東倉——那裏是阿鵝斷定藏著私糧的地方。
東倉的門被開啟,裏麵果然堆滿了糧食,比賬冊上記載的多出了兩千石。
“鄭啟,”尹令的聲音冰冷,“這些糧食,是哪裏來的?”
鄭啟麵如死灰,癱倒在地:“臣……臣知罪!”
原來,鄭啟利用職務之便,多年來一直私扣各地貢糧,要麽倒賣牟利,要麽送給太後宮裏的人,以此鞏固自己的地位。那些以次充好的糧食,是他用來應付檢查的。
人證物證俱在,周天子震怒,下令將鄭啟革職查辦,抄沒家產。太倉的事務,暫由太宰府接管。
尹令在回府的路上,看著身邊的阿鵝,眼神複雜:“你倒是比我想象的更有手段。”
“隻是做了該做的事。”阿鵝低頭道,“不過,鄭啟能在太倉橫行二十年,恐怕不止他一人。”
尹令點點頭:“太後宮裏,確實有不少他的人。這事,你暫時別插手。”
阿鵝明白他的意思。扳倒鄭啟已經觸動了太後的利益,再查下去,隻會引火燒身。她現在需要的是穩固地位,而不是急著樹敵。
回到府裏,阿鵝將太倉的賬重新整理了一遍,用新的記賬法分門別類,清晰明瞭。尹令看後,大加讚賞,將管理太倉的差事也交給了她。
站在太倉的高牆上,看著洛邑的萬家燈火,阿鵝深深吸了口氣。她知道,這隻是她在朝堂上邁出的第一步,前路還有更多的風雨等著她。但她不怕,因為她手裏的算盤,不僅能算出數字,更能算出人心。
夜色漸深,阿鵝轉身下了高牆。她的身影消失在倉房的陰影裏,隻有那本新的賬冊,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彷彿在訴說著一個來自異世的靈魂,正在這個古老的時代,悄然改寫著命運。